赵延度揉了揉眉心。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回骨头缝里。
再睁开眼时,那双阴郁而深邃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眼白上还残留着几道没褪尽的血丝。
“你们俩先下去吧。”
十八郎看了一眼谈芷。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赵延度不可能察觉,却足够让谈芷读懂里面所有的欲言又止。
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六姑娘被惠嬷嬷推出去,轮椅的轱辘碾过青砖地面,发出一连串沉闷而渐行渐远的声响。
书房里只剩下赵延度和谈芷两个人。
谈芷走到桌边,挽起袖子,提起茶壶给赵延度面前的茶盏续上了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
赵延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茶几上那幅被重新卷起来的卷轴上。
“义父。”谈芷轻声唤了一句。
赵延度摆了摆手,将茶盏搁在桌上。“该有的赏不会少了你的。”他朝那幅卷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打开。
画上是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暗纹锦缎,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蹀躞带,垂下来的绦绳上挂着一枚白玉坠。
他站在一棵老梅树下,枝干遒劲,梅花落了他一肩。作画的人笔法极细,将他的眉眼画得纤毫毕现。
眼型偏圆,眼尾却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很深。不笑的时候,眼尾那一挑让他看起来冷淡而危险,像一头在风雪中独行的白狼,静静地盯着画外的人。
谈芷看了好一会儿。
这画上的少年看起来有些陌生,因为自她认识他以来,她见到的他总是在笑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往下弯,弯成一道月牙形的弧线,整张脸上那股天生的凶相便被冲淡了大半,少年人的明亮肆意率先夺人眼球。
眼前这幅画里的他,大约就是他不笑时的样子。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你瞧这是谁?”赵延度问。
谈芷的目光在画上少年的眉眼间又停了一瞬,如实回答:“眉眼轮廓瞧着像十八郎,气质却不大像。”
赵延度摇了摇头。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往后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可不是十八郎啊。”赵延度说,“这是平陇王那有能耐的小儿子,胆大包天以鱼目混珠不说,竟然还敢勾结契丹,引狼入室。”
“其心叵测。”
谈芷目露困惑,将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赵延度,“勾结契丹一事早有定论,义父只是暂时没定他的罪,许他戴罪立功。可如今怎么又牵扯到平陇王?”
“前些年,平陇王说自己有个小儿子,娇生惯养,不服管教,怕是要闯出大祸,所以送到我府上托付给我。”赵延度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着,声音不紧不慢。
“送到的时候,那孩子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病了一些时日。好了之后也安安静静的,倒也没生出什么事来。我与平陇王提起此事,他也只当是小狼崽子窝里横,离了家没了靠山,就把爪子收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可我今日才知,他竟是找了个冒牌货来糊弄我,这些年自己在外头野着,竟到了与契丹人沆瀣一气的地步。”
“我愧对平陇王的托付啊。”
谈芷垂着眼睫,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难怪那日在庚字院密谈,十八郎会凭空出现在房梁上。也难怪他会主动提出要帮她送那封密信,说什么“你们送不出去,但我可以”。
十三从一开始就是和他串通好的。
她想起十三在甬道里被她一句话吓得晕过去的样子,又想起他躺在演武场的地上被十八郎逼着吞下七日绝时浑身发-抖的模样。
那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少年,演了这么多年的戏,竟然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
可还有一个问题她想不明白。他一个裴姓宗室,平陇王嫡亲的幼子,为什么要给契丹人通风报信?
不,不对。
谈芷的思绪猛地刹住了。
她忽然想明白了,十八郎被六姑娘捏在手里的那个把柄是什么。是真实身份不错,可如果单单是身份暴露,他纵会得一个欺瞒之罪,但从一个无足轻重的降卒变成平陇王之子,岂不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身?
可如果平陇王之子,皇室宗亲,天潢贵胄……通敌呢?
这怕是要掀起滔天大浪,牵连整个平陇王府,连他父亲都未必保得住他。
六姑娘手里握着的,是他的死穴。
“十一。”赵延度唤了她一声。
谈芷回过神来,发现赵延度正看着她。他的手指摩挲着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盘算。
“将门之女的实力我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可单打独斗和排兵布阵,是两回事。”他从笔山上取下毛笔,铺开一张空白的手令,笔尖在砚台上蘸饱了墨,“我这院外有三十名带刀侍卫。你拿着这份手令,今日可随意调遣。”
笔尖落在纸面上,铁画银钩,一气呵成。他写完之后提起手令在空中甩了两下,等墨迹半干,朝谈芷递了过去。
谈芷上前接过手令,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笔锋凌厉,印鉴分明。她的指尖在纸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眼,“不知义父要我做什么。”
赵延度靠回椅背上。他将那枚墨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拿在手里慢慢转着,“把那个我和平陇王的不肖子,大周的不肖子绑了。”
“鞭五十,关兽笼。”
谈芷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明白,在女儿的哀求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之间,他选择了女儿。
哪怕这个女儿的字迹出现在通敌的信纸上,哪怕这个女儿的帕子落在一个契丹男人的手里。
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十八郎头上,或者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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