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芷走到书房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
今日不知为何,书房门口没有卫兵把守,那些平日里钉子一样立在廊下的黑甲卫士全撤到了院外,只留一个空落落的庭院。
檐下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声响,将书房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送出来。
谈芷放慢了脚步,将呼吸压得极轻。
“好了,外面的人都撤走了。”这是赵延度的声音,语气比平日里更沉,像是在耐着性子等一个他并不想听的答案,“你大胆说,我这府里藏着的奸细,究竟是谁?”
短暂的沉默后,十八郎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回答节帅的问题之前,我想先斗胆问节帅几个问题。”
“问吧。”
“此事和六姑娘有关。敢问节帅,约摸三年前,节度使府曾出过一件事,不知节帅可还记得?”
“何事?”
“大概也是在这个时节,府上的六姑娘……”十八郎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像是犹豫,倒像是刻意给人留出消化的余地,“曾试图和一位少年私奔。”
“岫儿明日就要出嫁。”赵延度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你这个时候提起此事,是要搬弄什么是非,还是刻意坏她清誉?”
十八郎的语气依旧稳当,没有丝毫被吓退的意思:“并无搬弄是非,也无意坏六姑娘清誉。只是今日我所说之事,与此事息息相关。”
“你……”
“爹爹,让他说吧。”六姑娘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依旧是那种轻柔的调子,听不出半分心虚或恼怒,“我也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六姑娘好魄力。”十八郎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敢问节帅,敢问六姑娘,那位曾在墙头邀六姑娘私奔的人,是否是一个高挑劲瘦的契丹少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六姑娘说。
“确有此事。”赵延度的声音里压着几分陈旧的火气,“契丹小儿,实在是猖獗得过分,竟连节度使府的墙头也敢爬了。他倒是干脆,自己跳进湖里淹死了,也算是老天替我收了他。”
十八郎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像是在揭晓一个藏了太久的谜底之前,给所有人最后一次收回的机会。
而后他开口。
“节帅怕是被那小卒的障眼法骗了。”十八郎说,“可六姑娘却是清楚的,她的心上人没死。”
“没死?”赵延度语气中带出几分疑虑。
“对。不仅没死,而且那人时隔三年,如今又卷土重来。他姓耶律,单名一个野字,如今正陈兵十万,欲取燕绥。”
书房里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枫叶被风吹动了一个来回。
“空口白牙,真是好会编故事。”六姑娘的声音里终于浮起了一丝冷意,但依旧不紧不慢,“爹爹,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莫忘了,他可是契丹奸细。依我看,爹爹就不该心软,当日就该处决了他,也就轮不到他今日在这里胡乱攀咬了。”
“岫儿说得对。”赵延度说,“无凭无据,要我如何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若是无凭无据,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平白牵扯六姑娘。府上的人都知道,节帅最喜爱的女儿,就是这位六姑娘。”
“爹爹,”六姑娘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委屈,像是被人冤枉了的小女儿家,“他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节帅不妨看了这方帕子再说。”
谈芷听到这里,无声地挪到了窗边。她找到了一处破口的窗纸,凑上前去,透过小洞看清屋内的镜像。
十八郎今日是有备而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帕子,双手呈到赵延度面前。
帕子是素白的绢底,上面绣着并蒂莲的花样,青绿色的茎叶,粉白的花瓣,针脚细密而精致,和六姑娘膝上常摊着的那方嫁衣料子上的花样如出一辙。
“这方帕子绣的是并蒂莲,图样似是独创,外面不常见,可我却在府上见过。”
六姑娘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你没见过的图样多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轻柔的,但尾音微微发紧,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勒住了喉咙。
这方帕子是她绣了送给耶律野的,怎么会落到十八郎手里?
难道……
她心头浮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六姑娘说的是,我见的图样确实少。可这帕子背后的小字,又作何解释?”十八郎将帕子翻过来,露出背面绣着的四个蝇头小字。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青野云岫。”赵延度的语气古怪,像是在品尝一种陌生而危险的毒药,分不清是怒还是悲,是赞还是叹,“好意境。”
“帕子谁不会绣。”六姑娘的声音终于提高了一线,但那提高里透着几分藏不住的焦躁,“你拿出个我从未见过的帕子,想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自然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单凭这块帕子,分量可不够。”赵延度将帕子从指间松开,任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绢布在空中翻了两翻,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并蒂莲的花样朝上,被从窗纸透进的天光照得发亮。
“节帅说得有理。一块帕子,自然不够。”十八郎弯腰将帕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桌角,然后从怀中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薄薄的纸封上没有任何落款,信纸已经被展开过无数次,折痕处磨出了毛边,“节帅不妨再看看这个。”
赵延度接过信,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手指慢慢收紧。
那上面写着:
兵疲民乱,朝纲不振,秋草日肥,西北可图。
十六个字,簪花小楷,字字端秀。
那是六姑娘的字。
赵延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弯下腰去。等咳嗽终于平息,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信纸从他颤-抖的指间滑出去,飘落在六姑娘的膝上。
六姑娘拿起那封信,低头看着上面那十六个字。
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像是在端详一幅精美的刺绣,又像是在辨认一个自己很久以前写下的梦。
“的确像我的字。”她抬起头来,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和之前的温柔乖顺完全不同,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之后,露出底下真正的质地。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冷峭的笑意,“十八郎真是手眼通天,竟能伪造得宛如真迹一般,不愧是将镇西镇北节度使都蒙在鼓里的……”
“平陇王幼子,裴行之。”
此话一出,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谈芷的瞳孔微微收缩。
平陇王幼子裴行之。
原来是他。
六姑娘双手按住轮椅扶手,将自己从轮椅上扔下来,跌倒在赵延度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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