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梦惊回,冷汗涔涔。
临近日暮,远在山斋别院的徐寄春不过假寐片刻,便被金吾卫中郎将的催促声打断残梦,移送至另一处别院,继续不知何日终止的飘零。
好在别院房中,早有他心心念念的心上鬼相候。
房门紧闭,门外的靴声远去直至不闻。
徐寄春长长吁出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躺下,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过来躺着。”
十八娘一头扑进他怀中:“我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不愧是十八娘,真快。”
“武大人已邀计大人同行,入宫面圣!”
方才,十八娘与陆修晏找到武飞玦,详述疑点。
武飞玦听罢,当即纵马出府,直奔大理寺卿计修竹的府邸,邀他一同入宫面圣,禀明真相。
十八娘偷偷坐在武飞玦的马后,随他入宫。
深宫寂寂,廊院重重。
为寻到徐寄春,她逢人便留心,侧耳细听宫闱闲话。好不容易才跟着几个金吾卫,找来无极宫的别院。
“你莫担心姨母,我已拜托钟离道长和独孤娘子在旁照应。”十八娘仰起脸,手心贴着他的胸口。话音顿了顿,她的声音轻轻沉了下去,“等你出宫,我们便去陪陪明也……他一个人,太难受了。”
所谓的亲人,生生将堂妹逼至绝路,又刻意设局,让自己亲眼目睹堂妹的死状。
她从武府离开前,远远看见陆修晏伏在武太傅膝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放声悲泣。
徐寄春颔首:“依你看,当夜与陆娘子争执之人是谁?”
门外金吾卫的脚步声往复不断,十八娘往徐寄春怀里更深地躲去,低语道:“四个人,都有可能。”
今日,她在陆修时房中搜寻线索。
除了陆太师,另外三人都曾在门外徘徊。
第一个人是大夫人许须曼。
她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一下下轻捶,一副悲恸欲绝的模样。
悲声虽凄,可每当绢帕掩面,她的眼珠总会飞快地往床底瞟。
第二个人是陆修旻。
他一路吵嚷着进了门,唾沫星子横飞,誓言要替妹妹讨回公道。
可与人交谈时,他的手却始终笼于袖中。
十八娘察觉有异,快步上前一瞥,竟见他的手背处隐现一道指甲划痕,红痕未消,显是新添。
第三个人是陆
延祐。
他面色苍白,步履蹒跚,被两个健仆半扶半抬着进院。可一旦迈出院门,远离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他立马健步如飞,脸上寻不出一丝丧女的悲戚。
“对了!我今日方知,讨厌鬼陆修旻原来有一个双生弟弟。十八娘忙不迭往上蹭了蹭,挨着徐寄春的耳边低语,“不过,这位陆二公子长到六岁便没了。
自此,陆二公子成了国公府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府中上下无人敢提其名,连祠堂牌位都未曾立过。
陆修晏少时,曾好奇自己为何行三,便缠着双亲追问不休。母亲武飞琼被他缠磨得无法,才透露一句:“你原该有一位二堂兄。
在他出生的前一年,二堂兄不幸染了一场急病,夭折了。
戌时初,十八娘探头望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形一晃便要飘然而去。
“你今夜不陪我吗?
徐寄春仅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手肘无力地撑在床沿。墨发凌乱垂下,半掩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盛满委屈的眼睛。
“瑟瑟约我今夜去南市看打铁花……十八娘几乎不敢与身后那双眼睛对视,生怕多看一眼,便走不了了。她硬起心肠,逃也似地朝前走,又忍不住折回来,蒙住他眼睛,俯身落下一个绵长的吻,“我改日抽空再来陪你。
“改日?抽空?
“明夜蛮奴邀我去北市看戏,后日姨母要我陪她去城外接生。
“……
十八娘脚底抹油,穿墙而遁。
那道逃走的虚影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没了踪迹。
“我困守如囚,你倒是快活!
一股无名闷气,在胸腹间翻腾。
生了又散,散了又生。
窗隙钻进一阵夜寒,徐寄春合拢半敞的中衣,终是侧身躺下,望着对面素白的墙壁怔怔出神。
墙面光秃,未悬一物。
只有案头烛火投下的一团淡影,边缘虚浮如魂,随风不安地晃动。
慢慢地,那团飘忽的影心,竟生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起初是一张脸,面目不清,难辨男女。
后来是一个人,一身黑袍,冷若冰霜。
见到来人,徐寄春无语凝噎,一把扯过锦衾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在被中咬牙切齿地腹诽:“这帮地府神仙,进出只会穿墙遁地吗?
一个鹤仙,一个相里闻,简直活像两尊专司吓人的门神,一个比一个
可怕。
相里闻双手负于身后,指节轻叩掌心,缓步踱至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隆起的被团上,淡淡道:“黄衫客托本官来看看你。
仅此一句,语气淡得毫无波澜。
徐寄春蜷在被中苦候多时,房中再无半点声息。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正欲透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未喘匀,眼角余光已瞥见角落阴影里,**着一个男子。
四目相对,徐寄春的笑意僵在唇角:“你不走吗?
相里闻**如松:“本官奉命,今夜巡视皇城。
“……
烛火燃尽半盏,徐寄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戌时煎熬至子时。
子时一刻,他忽地坐起,抓过外袍胡乱一披,便赤足下地,径直走到相里闻身旁坐下。
“地上寒,你受不住。
相里闻双目紧闭,却好似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闻言,徐寄春拖来锦衾裹在身上。
相里闻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徐寄春:“有件事,我想请教你。
房中静了一息,相里闻的回应沉沉传来:“你问。
“你知道怎么破封魂阵吗?
“你是神仙,应该知道吧?
“我快成亲了,你忍心看我孤寡一生吗?
他接连问了三句,相里闻才无可奈何地回了一句:“你才二十二岁,孤寡一生,从何谈起?
“你难道真忍心看我等到四五十岁,才盼得十八娘还阳?届时我垂垂老矣,她却风华正茂,世人定会耻笑我‘枯木娶新枝,衰迈不中用’。思及那番难堪光景,徐寄春心头酸涩翻涌,眼底漫开湿意,连喉间都闷着一点轻哑。
相里闻:“世人各有各的奔忙,没有闲工夫整日说你的闲话,你不必过早忧心。
“……
徐寄春费尽口舌,最终从相里闻口中撬出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
与其说是破阵之法,倒不如说是一句宽慰他的空话。
角落离床榻不过几步,徐寄春却懒得走过去。
他背靠着墙,顺势仰面躺倒,眼神空茫地望着房梁。
周遭寂寥无声,唯有锦衾翻动的窸窣细响,以及一个男子因耐不住冷而发出的短促吸气声。
相里闻心底暗叹一声,未发半语,只敛衣起身,向西壁而去。
“本官……行至西壁,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躺在地上的徐寄春,面
露无奈,却字字清晰,“大人并非故作高深之人,我亦不是拐弯抹角之人。”
说罢,他凭空消失在西壁中。
徐寄春腾地坐直身子,抱起锦衾,连人带被扑向床榻:“夫子诚不欺我,苦肉计果真好用!”
不过,任凭他绞尽脑汁,将“有志者,事竟成”这六字反复拆解、琢磨。
可一句寻常箴言,怎么看都与破阵之法毫无关系吧?
这夜就寝前,徐寄春暗暗发誓:日后为人之父,与孩子说话定要坦诚明白,绝不故弄玄虚,徒惹孩子烦忧困惑。
一夜风雪不知何时歇止,九重宫阙尽易其色。
积雪没阶,红墙黄瓦裹素,一道道飞檐斗拱的起伏轮廓,恰如一条蛰伏的玉龙。
一早晨雾未散,十八娘便自浮山楼出发,向皇宫飘去。
巳时中,日头将满窗棂,她飘入房中。
徐寄春犹在梦中,呼吸绵长。
地上散着一幅墨宝,横摊于地,上书六个斗大的字。
墨色尚浓,似是刚写就不久。
“有志者,事竟成?”十八娘对着纸面轻声低念,初时只是疑惑,念罢却觉心口堵得发慌,“子安夜里熬着不睡,竟爬起来写字勉励自己。”
她的子安,真是太苦了、太惨了。
酸楚冲上鼻尖,十八娘忍泪将徐寄春拥紧,一字一句承诺道:“子安,我守着你。”
徐寄春是被人推醒的。
一睁眼,那团朝思暮想的虚影叠在他的身上。可未等他伸手触碰,金吾卫中郎将威严的脸已近在眼前:“徐大人,圣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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