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们声情并茂地说完京城怪人的故事,满殿寂了一瞬。
燕平帝面上没绷住,第一个笑出声。
似是觉得不妥,他忙以拳抵唇,假咳两声掩去笑意:“徐卿的志趣……嗯,甚为独特。”
殿中目光悉数落在自己身上,徐寄春强作镇定躬身回奏:“启禀圣上,微臣思念未婚妻成疾,一时情难自禁,才有此荒诞之举。”
闻言,一名衙役壮着胆子,飞快偷瞟了一眼徐寄春,便赶紧用手肘轻碰左右同僚,压着嗓子小声嘀咕道:“我们果然没猜错,他还真是为情痴傻了……”
未婚妻在老家平安活着,寻常人岂会整日对着空无一人处,言笑晏晏。仿佛真把那无人之地,当作未婚妻亲伴身侧一般。
这般离谱行径,若非疯傻,难道还能是痴情?
徐寄春的行踪稍明,陆太师却面色更沉。
斟酌片刻,他沉声奏道:“圣上,徐大人行踪之疑可解,老臣并无异议。然此案关键,在于物证,若仅以失窃为由解释亲笔书信与贴身发簪,恐怕难以服众。”
陆延祐亦冷声附和:“若今日以此为由开脱,往后朝中但凡涉私情丑事者,岂非皆可托词失窃以掩其丑?”
待儿子奏毕,陆太师面上堆起十足的恳切,和声接道:“圣上,人命关天,老臣非为刁难,实恐孙女沉冤难雪,亦恐朝廷清议有损。依老臣愚见,徐大人自入京以来的一应行止往来,仍需着人细细梳理,方可知有无疏失。”
自他入京以来?
徐寄春暗暗翻了个白眼。
若照陆太师之言查证下去,他只要有一日找不出佐证行踪的人,便会彻底坐实他与陆修时的私情之说。
“启禀圣上,有人可证陆娘子确系自尽。”
“啊?”
徐寄春循声望向计修竹,眼中依旧一片茫然。
刑部与大理寺查案,何时竟如斯迅疾?
“宣——”
内侍太监宣唤的余音未散,殿外茫茫雪幕中,一个人影轮廓渐渐清晰。
他自风雪中现身,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如寒崖孤松,落雪摧折亦不弯分毫。
及至殿外,迎着满殿的各异目光,他抬手拂去眉睫上的雪,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身不折风骨。
殿中所有人尚未及看清面容,陆延祐已先一步认出来人,失声喝道:“四弟,你来作甚?!”
“作证
。
陆延禧身影孤峭,神情一如往日,淡漠倨傲。
他裹着一身未散的雪风入殿,默然立于这煌煌殿宇之中。
陆延禧所呈的证据,是陆修时自尽当夜留下的一纸绝笔。
内侍近前,他却以指节轻压信笺,望向高高在上的燕平帝,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圣上,此信关乎甚大。可否容臣先诵,陛下再观?
御座之上,龙体微倾。
内侍会意,退避数步。
陆延禧展开信,缓缓读出第一句话:“我此生幸甚……
我此生幸甚,得观泰山日,夜泊吴江月。
曾效宋翁策马啸长风,仿班姑蔡女仰首叩星汉,非为闺阁添香,实慕鸿鹄振羽。
我既识乾坤之阔,岂肯为深宅高院所囿?
作笼中雀、阶下尘。
今弃金枷玉锁,乘鹤西去,非怨非恨。
望诸君毋寻毋念,毋惜毋叹。
尘缘尽矣,此身当归天地。
十万青山可埋骨,沧海明月寄残魂,勿以冢碑囚我。
他日云外鹤影,便是我乘姑射山风雪,重阅人间春色,犹堪再逢。
陆修时
万籁同寂,绝笔于夜半子初
陆延禧将纸上内容逐字念罢,便扬手交给内侍,目光望向御座:“圣上明鉴,信中所言字字泣血。臣之侄女并非为私情所困,实是不堪朱门樊笼桎梏,方以死明志。所谓私情,纯属构陷,其心可诛!
陆延祐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
好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喝:“一派胡言!这信……你从何得来?
“自是四娘房中。陆延禧身形未动,只轻蔑地扫了一眼大哥陆延祐,语带讥诮,“大哥,你连自己女儿素日爱读哪本书都不知晓,今日却在这里高声嚷着替她伸冤。你真是……
“蠢不自知。
这四字,他刻意缄口未发半点声响。
唯有薄唇轻启,极慢、极清晰地动了动。
陆延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唇形,霎时间羞愤交加,竟气得一时语塞。
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差点昏厥在地。
那间房的每一处角落,分明都已搜遍。
岂会?
怎么可能还留有书信?
见燕平帝已将信置于御案之上,计修竹从容出列,躬身启奏:“启禀圣上,臣部今晨于陆娘子室中得此信。经多方比对陆娘子往日书札手迹,确系
她亲笔无疑。”
今早陆太师三人离府后陆延禧突然现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言之凿凿称书中有信。
几位官员将信将疑地取下那本旧书哗啦翻过又逐页捻过却始终不见信的踪迹。
见状陆延禧白眼一翻指尖不耐烦地戳向其中一页:“这不就是信吗?”
此“信”非彼信而是藏匿于书中某一页的字里行间。
若无陆延禧从旁提点确实很难发现。
陆延禧补充道:“臣与侄女多年前有过约定若一方先死便将绝笔藏于各自钟爱的书中留与彼此知晓。”
他最爱那本《大周律》陆修时最爱一本《山海游记》。
早年间他曾无数次想死。
他唯一的侄女最是懂他执意与他约定:“四叔我不放心爹娘。你且等我**埋好了再决定是否继续寻死。”
她**他决定尽兴地活。
淋漓尽致地活、随心所欲地活。
活够了再**。
徐寄春行踪为真绝笔信亦为真。
眼见四子入殿作证陆太师面色由青转红复又强自压下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恍然之态。
他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腕半带半引地缓步走向徐寄春:“徐大人本官一门为贼人所蒙蔽耳目昏聩失了分寸才妄言你与四娘有私非是蓄意构陷。”
言罢全然不给徐寄春开口的余地他已扭头看向身后垂首不语的大儿子:“大郎你昨夜提及府里前阵子也遭了贼。今日刑部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皆在你可还记得府中丢了何物?”
话音未落陆延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昔日一手遮天的父亲而今竟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境地连辩白借口也想得这般仓皇失措拙劣可笑。
陆延祐顶着弟弟刺耳的笑声梗着脖子硬声道:“同徐大人一样丢了些私物。”
此言一出陆太师如遭雷击猛地转向燕平帝:“圣上明鉴!此乃奸人**私物恶意布下的挑拨离间与构陷忠良之局!”
他的话声震殿宇陆延禧的笑声更甚。
最后索性抛开所有顾忌抚掌纵声大笑。
满殿死寂唯此声浪翻涌在殿内层层回荡。
徐寄春稍稍侧头偏脸
十八娘竖起大拇指含笑接道:“有此子当是陆太师
的福气。”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齐齐抿嘴偷笑起来。
陆修时一案以“因疾而亡”草草了结。
徐寄春官复原职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诸事已定陆家祖孙三人肩头一松如释重负地走出流徽殿。
可就在他们的脚步堪堪越过那道高槛的一瞬燕平帝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追身而至:“且慢。陆相与陆卿失亲之痛
朝局无常旦夕可易。
暂搁朝务与自请罢黜又有何异?
陆太师身形微顿终是与儿孙一起回身一拜语气恭谨无波:“臣叩谢天恩。”
燕平帝抬手屏退左右内侍径直走向殿门亲手将陆太师扶起言辞恳切:“今日天寒朕送陆公一程。”
君臣相扶言笑从徐寄春面前经过。
燕平帝今日身裹华贵狐裘密不透风;一旁的陆太师却仅着一品冬朝官袍未覆御赐貂裘。
这一路从内廷走到宫门。
天子谈笑自若臣子亦步亦趋。
不知陆太师这副身子骨能否抵御这宫墙夹道间无处不在、砭人肌骨的穿堂冷风?
十八娘:“走出宫回家!”
徐寄春回过神先向身侧的武飞玦与计修竹郑重拱手道谢。而后他不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随内侍去往别院收拾行装。
踏出宫门已是未时一刻。
徐寄春孤身立于宫门外回望身后的雪中皇城面上倦色难掩:“等查清你的案子我便求个外放。日后寻个山水清净处做个悠闲县令罢。”
一语轻吐似叹似答。
这繁华簇锦的京城、这波谲云诡的皇城这虚伪至极的朝堂。
终究非他久留之地。
十八娘深以为然叹道:“我去年刚识得你时你眉目清秀风华正茂。如今眉宇间尽是疲态哪还有往日探花郎的俊朗风采。”
“哦?……你的意思是我变丑了?”
“非也!我的意思是你没那么俊俏了而已。”
“好个好色鬼。”
“我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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