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又走回了河边小木屋。
他别无选择,一群村民方才手持棍棒将他团团围住,大有“他若不肯自己走,他们便押着他走”的架势。
余下半日,一人一鬼躺在榻上,唉声叹气。
“早知这群村民这般蛮不讲理,昨夜我们便是睡在荒郊野岭,也比进村强!”十八娘骂完村民,继续骂村外的女鬼,“还有那两个睁眼说瞎话的阿姐,夸得天花乱坠……”
“葛六明显是自溺,仵作却验成他杀。”徐寄春苦笑一声,目光空洞地盯着房梁,“十八娘,照此下去,我们或许一年半载都难走出百孝村。”
为了尽快出村,一人一鬼决定替县衙查案。
徐寄春找到葛听松:“葛叔,晚辈曾学过仵作之学,于刑名查案一道也算粗通。晚辈愿尽力找出凶手,以证清白!”
葛听松对徐寄春的提议不屑一顾,正欲回绝,小儿子葛贤却抢先开口:“爹,让徐贤弟试试吧。”
徐寄春趁热打铁:“除此之外,晚辈今早还看出一件事。”
葛听松:“何事?”
徐寄春:“葛六叔死后,曾被渔网与水草缠住,困于某处约两、三日。”
这话如同惊雷,在父子俩耳边炸开。
葛听松倒抽一口凉气:“正是!上游一里外的河岔口,确实堆着些弃置渔网!老夫今日亲眼所见,葛六的酒葫芦还卡在网中。”
葛贤更是一脸好奇:“徐贤弟,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徐寄春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葛六袖口上明晃晃地缠着水草,脚踝处有紧密缠绕的勒沟,痕迹一目了然。
再者,今早那群村民称葛六失踪已有十日,可他的尸身却呈现入水六、七日之状。若非曾被渔网水草所困,滞留数日,怎会拖到今晨才漂至木屋下?
“葛叔,我可以去查案了吗?”
“二郎,快带徐郎君去葛六家瞧瞧!”
男尸名叫葛樟,在族中行六,村民多称其为葛六。
葛六家在百孝村村口,家中冷清,只剩发妻葛柳氏一人守着几间旧屋。
一人一鬼随葛贤行至葛六家,竟见门窗上覆着几张鲜红的喜字。
而在刺目的红色旁,是今日新扎的几朵惨白纸花。
簇新的白与浓烈的红。
生死悲喜,红白并陈于这方寸门楣之上。
头一回见新丧之家贴着喜字,徐寄春抬手虚指上方
,斟酌着字句向葛贤请教:“贵村的白事,似乎颇为独特?”
“喜字是上月贴的。”葛贤摆摆手,耐心向他解释,“上月初二,春条嫂子投河寻夫**。村里人敬她贞烈,特意张罗了一场冥婚,将她与堂兄合葬。”
徐寄春:“投河寻夫?”
葛贤:“前年开春,堂兄去河里捕鱼。正逢春汛涨水,他被冲走后,至今尸骨无存……”
所谓的夫妻合葬,不过是拿两人生前的两件旧衣裳,草草垒起的一座衣冠冢。
趁徐寄春与葛贤在院外说话,十八娘先一步飘进院中。
葛六的尸身停在堂屋正中,口含白米,手握铜钱,套着一身素色麻布寿衣,身下铺着一层草木灰。
许是觉得葛六面容肿胀晦暗,上路瞧着不体面。
几位热心的村民甚至特意寻来胭脂面粉,殷勤地为他打扮。
十八娘盯着葛六脸上那两团红得发瘆的胭脂,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不到半日,葛六身上的所有痕迹被村民们清理得一干二净。
即使他真是含冤而死,眼下死无对证,线索尽断,神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徐寄春走到近前,同样面露无语:“难道仵作不曾告诉你们,在县衙定案前,不能擅动尸身吗?”
“说是说了……”葛贤丝毫不觉有错,反倒义正言辞,“但天大的事,也得先让六叔入土为安。我爹说明日封棺后,便直接下葬。”
“……”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阖目叹气。
离封棺还剩不到半日,徐寄春赶忙找来一截浸满烧酒的白布,仔细蒙住口鼻,牢牢系在脑后。
一切就绪,在堂屋压抑的啜泣声中,一人一鬼的手,同时探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葛贤站在一旁,低声补充道:“十日前,六叔一早挑着菜担子去镇上,说好晌午便回,结果彻夜未归。六婶只当他卖菜得了钱,**病犯了,又钻进镇上的赌坊,便没去寻,也懒得管。”
葛六其人,好赌好酒。
但凡手上有点闲钱,去镇上赌个十天半月,是常有之事。
葛柳氏深知葛六好赌成性,报官不过是白费口舌。
她心里憋着气,盘算着等他回家,先大闹一场解解气,再踏实过日子。
可是,她如何能想到,葛六竟会死在离家不足二里路的河中。
徐寄春忍着恶臭,指了指葛六依旧鼓起的腹部。
葛贤会
意,忙应道:“仵作没动刀子。人死为大,保留全尸是祖辈传下的规矩,六叔肯定也想全须全尾地走。
他这一番话,算是堵**徐寄春刚燃起的剖尸念头。
一人一鬼将尸身前后勘验了无数遍,最终疲惫地对视一眼。
葛六尸身上的种种迹象,仍指向自溺而亡。
徐寄春弯腰过久,累得腰背僵直。
他慢吞吞地挪到墙边坐下,一把扯下白布,气息未匀便问道:“葛兄,恕我冒昧,不知仵作凭何断定六叔是为人所害?
葛贤:“六叔水性极好,江河浅滩皆能来去自如,怎会平白无故溺死?
徐寄春:“他没准喝多了,一脚踩空后,失足坠……
“不会!葛贤抬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事发当日,有人亲眼在河边见过六叔,那时他浑身上下闻不到半点酒气。
葛贤口中的这个人,乃是村民葛槐。
葛槐称,十日前他途经河边,亲眼见到葛六孤身一人斜靠在木桥上,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他上前与葛六寒暄,两人站着闲扯了几句浑话。
之后,葛槐见天色渐暗,便先行回家。
他当时与葛六相距不过几步,可以拍着胸脯担保,葛六身上绝无半点酒气。
“贤弟,你且看这壶酒,掂着顶多三两。葛贤从伙房寻出个半旧的酒葫芦,递给徐寄春,“六叔是村里出了名的海量,岂会因此醉倒?
十八娘:“的确可疑。
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这点酒,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
若葛槐没说谎,此案便极有可能是一桩伪装成自溺的**案。
徐寄春撑着墙边站起身:“我饿了,先回去再说吧。
走出葛六家后,葛贤见徐寄春面色苍白,有意沿河而行回家。
河水潺潺,河风迎面。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胸中浊气消散大半。
时至仲冬,疏星淡月。
河面幽光恍惚,在薄雾中明明灭灭,荡开圈圈涟漪。
徐寄春:“葛兄,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葛贤:“孝妇河。
徐寄春:“那位周娘子投河寻尸之地?
葛贤朝前方横斜的树影深处一指:“前面便是朝廷旌表我村孝妇的石碑,名孝妇碑。
十八娘与徐寄春异口同声:“村中出了很多孝妇吗?
提及此事,葛贤顿时挺直了腰板,满面与有荣焉之色:
“两百余年光景,已有十位。”
“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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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位孝妇,十桩青云直上的功绩。
不远处的葛家院落灯火通明,照亮归途。
葛贤脚步一滞,望向身侧心事重重的徐寄春:“贤弟,为兄一直想问你,你怎会误入百孝村?”
“唉,我骑马去枝江找朋友,可前日在破庙歇脚,夜里马匹受惊,连同行李一齐跑了。我原想去对岸的驿馆,谁知又走错了路。”徐寄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将昨日信口胡诌的谎话,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葛贤温声宽慰道:“贤弟想开些,人未出事,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唉,我如今只担心我那位在枝江等待的朋友。万一他带着官府寻来,怕是会横生枝节。”
“贤弟放心,为兄今夜定会帮你再劝几句。”
“多谢葛兄。”
两人踏着夜色回到葛家,葛家父子早已歇下。
堂屋的桌上空空如也,葛贤引着徐寄春径直回房:“爹应是把饭菜放在我屋里了。”
葛贤住在葛家最宽敞的一间房。
屋内陈设虽简单,但笔墨纸砚与经史子集俱全,足见葛听松望子成龙之心。
二人对坐用饭,徐寄春饿了一日,自是狼吞虎咽。
而葛贤却是手不释卷,浑然不觉饭菜滋味。
徐寄春由衷赞道:“葛兄笃志好学,来日定然前程似锦。”
闻言,葛贤放下书,苦笑道:“笨人勤学早入门罢了。对了贤弟,你可否帮为兄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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