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隔南北,境遇两重天
一条蛮水如天堑,将两座同名的村庄分隔两岸。
南岸的百孝村紧傍水陆要冲,渡口舟楫往来、官道商旅不绝,直通乐乡县;北岸的百孝村却困于群山,村民出入唯赖蜿蜒山路,备尝行路之艰。
村落不大,约三十户人家。
世代生息于这片土地,生计全仰仗屋舍周遭的片片田垄。
因村中人多是葛姓,百孝村原本该叫葛家村。
村名之变,始于六百年前一位周姓孝妇。
这位周娘子自年少嫁入葛家村,便荆钗布裙,操持家务,侍奉舅姑,更是体贴入微。
某岁寒冬腊月,周娘子的舅姑不幸失足落水。
周娘子闻讯赶到河边,眼见浊浪滔滔,她竟不假思索,纵身跃入河中寻觅舅姑尸身。
她的赤诚孝心,上达天听。
观世音菩萨心生怜悯,亲持净瓶现身,以柳枝洒下甘露。
仙霖所至,周娘子与其舅姑相继还阳。
周娘子的至孝善举,深深感化了四方乡邻。
村民们竞相效仿,敬老孝亲之行在村中蔚然成风,成为一方美谈。
自此,葛家村成了百孝村。
是夜,堂屋灯烛摇曳。
葛听松话音方落,十八娘已摆手断言道:“这故事,绝对是假的!凡人生死归地府管,观世音菩萨纵有慈悲,也不能私自复活**,乱了轮回纲常。”
若天上的神仙闲来无事便下凡复活几个**,地府的生死簿岂非成了朝令夕改的废纸?
长此以往,地府万千事务尽数搁置,每日为修补生死簿而疲于奔命。
阎王怕是要拍案而起,一路告上天庭。
徐寄春掩唇低声道:“我幼时曾读《江南通志》。其上记载,六百年前江南一带,冬雪下如珠,河湖冰结数尺之厚,可行车马。这场寒冬持续近五十年,后天灾频发,引发王朝更迭,乃旷古奇闻。”
既然河水已坚如石地,周娘子的舅姑,如何能失足坠河?
这故事,不过是后人凭着几句传闻,穿凿附会、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葛听松见徐寄春神游天外,捻须一笑:“徐郎君久无回音,难道是疑心老朽编故事哄你?”
“葛叔误会了。”徐寄春回神,拱手缓声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晚生只是感慨,这位周娘子至情至孝,堪比前朝东海孝妇,令人心折。”
闻得此言葛听松面露欣慰轻拍身旁两个儿子的肩膀:“一看徐郎君的面相便知他是博闻多识之人。大郎二郎你们素日勤于诗文何不快将你们的文稿取来求教。”
葛听松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葛彦年方二十五;小儿子葛贤年方二十三。
二人同在镇上私塾苦读奈何功名未显至今仍是一介童生。
葛彦支支吾吾推说文稿还留在私塾。
倒是葛贤应声取来几张文稿双手奉予徐寄春。他微红着脸赧然道:“皆是些往日仓促之作粗陋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徐贤弟勿要见笑。”
徐寄春接过细看见他的文稿字迹工整文章通顺。
然骨架虽在血肉未丰读来意蕴浅薄寡淡如清水。
十八娘随徐寄春看完脱口而出:“这还不如贺兰妄呢!贺兰妄的字虽是鬼画符文章却气势充沛。他倒好通篇只字是金玉其他全是败絮。”
徐寄春:“……”
对面的葛家父子二人满怀期待:“如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文章一事火候未到急不得。葛兄且静心攻读他日科场之上前程可期。”
十八娘由衷称赞道:“不愧是探花郎。”
寥寥数语既未阿谀亦非贬斥。
一面借“火候未到”点出文章尚需磨砺;一面又以“前程可期”四字赞葛贤为可造之才勉励与期许尽在其中。
葛听松满意地看了看小儿子:“徐郎君过誉了。二郎日后更需勤勉切不可自满。”
葛贤:“多谢贤弟指点。”
葛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徐贤弟如此才学想必已过乡试了吧?”
徐寄春:“去年方过院试。”
葛彦白眼一翻一把夺回文稿:“才过院试啊。”
“小人鬼。”十八娘往葛彦颈后吹阴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子安回房我们不理他。”
葛听松为徐寄春备下的客房是葛家后院一间临河的小木屋。
屋内仅一床一桌一椅陈设虽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洗漱用物皆已齐备。
徐寄春递上二十文:“一点心意不足言谢请葛叔笑纳。”
见他态度坚决葛听松迟疑片刻才笑着收下。
葛家父子三人离开后徐寄春独自在屋内铺床。
十八娘闲来无事索性绕去堂屋偷听。
离堂屋尚有几步她听
到墙角传来葛彦不满的嘟囔:“原以为来了个富贵人物没想到是个装阔的穷酸。”
她偷摸飘过去正撞见葛彦拈着铜钱在掌心里颠来倒去一脸不屑。
“徐郎君谦和有礼。哪像你出言无状傲慢少礼。”葛听松脸色一沉戳着大儿子的脊梁骨随即指向窗前苦读的小儿子“看看你弟弟!你若还这般烂泥扶不上墙开春便在家待着不必去私塾丢人现眼了。”
葛彦恶狠狠地丢了铜钱摔门回房。
独留葛听松颓然立在原地手中攥着沾了污泥的铜钱望着小儿子苦读的窗口一声长叹:“倒是家里拖累二郎了……这请夫子的银钱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凑够。”
十八娘气鼓鼓地跑回木屋向徐寄春告状:“小人鬼骂你是穷酸。”
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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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徐寄春连眼皮都未抬只拍了拍身侧空处:“睡吧。我们早些安寝明日早些走。”
十八娘冷哼一声合衣蜷在他的怀中:“我去小气鬼的房中看过了。”
“他的字还不如瑟瑟呢。”
“……”
“他也就比黄衫客强些吧。”
“……”
伴着十八娘絮絮的抱怨声徐寄春渐渐沉入一片漆黑梦乡。
睡意昏沉间周遭忽地泛起浓白河雾影影绰绰。
数个面目模糊的男女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塞入一方狭小竹笼。
在一片浑浊的咒骂声中那群男女一拥而上合拢笼门再合力往前一推。
河面溅起水花他与竹笼一同坠向河中。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鼻腔、耳道。
他的呼喊声被口中塞满的淤泥与布条封堵在喉咙。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捆缚四肢的麻绳却更加勒紧皮肉。
所有的努力皆是徒劳他被麻绳另一端的重石拖着坠入深渊。
“**吗?”
“**。”
河边男女四散离去。
河雾散尽河面平静如初。
“子安!”
十八娘一声怒喝将徐寄春从噩梦中拽出。
顾不上喘气他慌乱地从衣袍间摸出香囊握在手中才力竭般倒回榻上大口喘息。
十八娘扑到他身前担忧道:“子安你怎么了?”
“无事应是有鬼附身。”徐寄春摇摇头轻声道出缘由“我出生后横渠镇的鬼便如影随形试图霸占我的肉身。接生的勤娘子猜
我能通阴阳才招此无穷祸患。”
“那后来呢?”
“后来娘亲求到师父门下师父赐我一道平安符命我贴身佩戴。”
儿时顽劣他曾好奇取下平安符。
顷刻间鬼影汹涌扑来疯狂地往他身子里钻撕扯他的魂魄。
溺毙、刀剐、坠崖……
他被抛入无数惨烈的死亡轮回中一如今夜的梦魇。
幸好他聪明平安符就放在手边稍一摸索便能抓到才侥幸逃过一劫。此后多年间有了平安符贴身护佑他虽能见鬼但不至被鬼侵扰。
今夜他疏忽大意轻信村外游魂之言。沐浴过后竟一时忘了把藏有平安符的香囊重新戴上。
烛火微暗十八娘心弦绷紧紧张地环顾四下:“这鬼还在吗?”
徐寄春随她看去眼中一片虚无:“不在了。”
“你从前怎不告诉我?”十八娘想起他方才在梦中痛苦挣扎的模样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往后你不许再偷懒我要日日检查。”
徐寄春宠溺地笑了笑:“好听你的。”
“那个鬼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看清。”
“坏鬼!”
“我的十八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鬼。”
“油嘴滑舌你真讨厌。”
“情深意切我真心的。”
平安符静静垂在腰间徐寄春终得酣眠。
谁知一觉睡到辰时二刻他又被一声尖叫吓醒。
“有人**!”
那声响动离木屋极近分明就在窗外。
一人一鬼惊坐而起对视一眼后同时跑向窗边。
窗外河面上一具背部朝上的尸身正顺水漂来木窗方向。
一人一鬼刚在窗边站定尸身便被水流推至窗下。
嘭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后男尸被几根交错的水下木桩死死卡住再不动弹。
上游的几位村民气喘吁吁地追赶男尸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河滩跑至木屋前。见男尸被拦住其中一人当即跳入水中拽紧男尸的衣领往岸边拖。
一人一鬼探头看了几眼。
原是一具男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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