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必须走。”
葛听松铁了心要将他永远留在百孝村。
他此番离京,为避人耳目,一路隐匿行迹。
等洛京城那边察觉不妙,或许已是半年之后。再想从这偏僻村落里将他寻出,恐怕一年半载都难有所获。
就算十八娘飘去城隍庙,求城隍向浮山楼报信。
城隍一去一回,少说也需月余光景。
他困于此地,每多待一日,危险便更近一步。
徐寄春急得眼圈微红,眼中尽是哀恳之色:“我答应过我的娘子,去她家中提亲。”
闻言,金娥低头叹了一口气。
沉吟片刻,她小声问道:“你会泅水吗?”
徐寄春点点头:“会,自小泅水。”
话音未落,守在堂屋外的十八娘朝两人的方向急喊:“子安,他快出来了。”
“他出来了。”
“明日酉时三刻,你自西窗跃入河中,我在水下接应你。”
“多谢。”
葛贤从堂屋中走出,直奔说笑的徐寄春与金娥而来:“嫂子,你们在说什么?”
金娥以袖掩口,目光在徐寄春脸上转了一圈,嗓音里带着笑意:“徐郎君这般俊俏,嫂子多看两眼养养眼。思齐,你回头莫要告诉你堂兄。”
说罢,她还俏皮地朝葛贤眨了眨眼。
葛贤知她素来最爱说笑,便顺着她的话头打趣道:“嫂子放心,我自是守口如瓶。”
趁两人闲谈的间隙,徐寄春麻利地装好最后一块胭脂。
金娥见大功告成,拔高了嗓门朝堂屋喊:“三位嫂子,快出来拿胭脂!”
葛贤顺势催促徐寄春回家:“慎之,走吧。”
徐寄春随他出门,语气带着几分松快:“今早来去匆匆,水米未进,眼下倒有些饿了。”
走出金娥家不过三五步,葛贤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慎之,我瞧你那盒胭脂做工精细,想来价值不菲,你怎舍得平白送给四位嫂子?”
徐寄春:“适才在孝妇碑前,听思齐一席话,我心潮翻涌,对村中孝妇风范钦佩不已。故将此胭脂赠与诸位嫂嫂,略尽绵薄,聊表对先贤孝妇的敬仰之心。”
“慎之,你喜欢百孝村吗?”
“我喜欢大周的每一片土地。”
除了百孝村。
徐寄春在心中默默补上这一句。
两人回到葛家后,才知今夜要去葛六家吃丧席。
葛彦一听这话,借口帮忙,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葛听松盯着大儿子不争气的背影,面色铁青,气得连连摇头。
徐寄春与葛贤在檐下分开,各自回房,约定一个时辰后于门前会合,一同出门。
仅离开半日,当徐寄春再次回到河边木屋时,一种微妙的异样感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看似如常,可榻上被褥却有明显的挪动痕迹。
显然,有人趁他不在,翻查了屋内的各个角落。
徐寄春懒得费神去猜这个贼是葛听松还是葛彦。
他此刻坐立难安,满心只迫切想知道一件事:十八娘出村一趟,到底从两个女鬼口中知道了什么?
为防隔墙有耳,徐寄春一把拉过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十八娘见状,立马钻入被中,依偎在他胸前。
被窝里一片漆黑,徐寄春却觉十分安心:“她怎会是凶手?
十八娘:“她似乎在为苗春条报仇。
“苗春条?
“葛六的儿媳。
他想起来了,此人便是葛贤口中投河寻夫的春条嫂子。
“苗春条怎么了?
“苗春条和葛大郎是相好!
今日一早,十八娘怒气冲冲地跑去找两个女鬼对质。
谁知,两鬼听闻他们在百孝村的遭遇,俱是一惊,一再拍着胸脯保证:“好妹妹,鬼不骗鬼,我们真没骗你,百孝村可好了!
十八娘:“哪里好了?
其中一个女鬼拉她坐下说:“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姐妹俩半年前亲眼撞见的事吧。一个寡妇与一个男子常在林中搂搂抱抱,这事叫葛里正知道了,他当场发话,让男子择日娶了寡妇。
十八娘无语:“这叫好?
女鬼理直气壮:“这十里八乡,都不准寡妇再嫁。你自个说说,百孝村是不是特别好?
十八娘:“寡妇是谁?
女鬼:“他们都叫她‘春条’。
“男子又是谁?
“葛里正的大儿子葛彦。
两个女鬼言之凿凿:葛六的儿媳苗春条守寡两年后,与葛彦暗生情愫。自今年四月起,二人愈发大胆,三天两头在林中深处幽会。
九月十五,中秋月圆夜。
两人偷偷出村,又来老地方缠绵。
岂料,正当女鬼在树上听得津津有味时,葛听松拨开枝叶现身,指着葛彦大骂:“葛彦,你疯了!
“爹,我和
春条是真心相爱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葛彦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苗春条则摸着肚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求葛叔成全我与大郎!”
“骨肉”二字入耳葛听松的眼中戾气与满腔怒火尽数消散。
他急忙俯身扶起苗春条又发狠踹了一脚亲儿子:“瞧你干的好事!若非春条瞒得紧我葛家的骨肉早就折在葛六与葛柳氏手里了!”
之后葛听松向苗春条承诺:“春条你且回家好好等着。等葛叔定好吉日便让大郎迎你过门。”
苗春条眼含热泪:“春条多谢葛叔成全。”
葛彦揉着发疼的小腿逗笑道:“春条你该叫爹了。”
“爹!”
“好孩子爹没看错你。”
身怀六甲的的苗春条最终等来了那张鲜红喜字。
只是喜字之下盖住的并非她与葛彦的新嫁衣而是她与亡夫留下的旧衣。
这场从生到死的喜悲两个无法进村的女鬼无从知晓其中变故。
她们只知葛听松应允这桩婚事几日后苗春条和一个女子手挽着手走进林中。
女子性子急说话快:“春条你听阿姐一句劝。你毁了葛大郎的前程葛老头不会放过你的!”
“阿姐你莫要胡思乱想。大郎昨日与我说成亲的日子已定下了。”苗春条不紧不慢地反驳亮出手腕上的银镯子“你瞧这是葛叔托大郎给我的聘礼。”
“你快走吧他们会杀了你!”女子心急如焚语气越发急促“你与我同年嫁入百孝村难道至今还瞎着眼看不见那河底下……藏着怎样**的怪物吗?!”
那日的林中密谈结局是消散在穿林而过的风里。
任凭女子如何苦口婆心苗春条始终垂眸不语只来回摩挲腕间的银镯。
后来两个女鬼再未见过苗春条。
倒是女子来得频繁或在林间攀树或于空地跳跃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女鬼上次见到女子是在十几日前。
她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缀在一个拎着酒葫芦的男子身后形如鬼魅。
“这个村子世代都在**!”十八娘一口气说完
她与两个女鬼闲谈说起百孝村旧事无意
间得知:村中每出一位孝妇必有一位里正之子得入官学;而乐乡县令则常以“教化有功”平步青云官途顺遂。
当她飘入河底入目所及皆是竹笼。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百孝村世代相传的并非孝德而是一个血腥的**秘密。
历任里正为庇佑子孙与乐乡官吏沆瀣一气伪造孝行旌表以骗取“教化”之功。
所有消失在百孝村的女子有用者上了孝妇碑石无用者入了沉河竹笼。
孝妇河底没有**的精怪只有被无数竹笼囚禁的累累白骨。
那些女子的鬼魂在笼中挣扎不得解脱。
随着十八娘的叙述徐寄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金娥口中的“老法子”原是指这个法子:借孝行旌表入官学。
百孝村历代里正与乐乡历任官吏合谋多年于伪造一事上自是如鱼得水做得滴水不漏。
数百年间他们不知成功送出了多少子孙。
可惜自先帝朝起孝行旌表日趋严苛。
他离京前燕平帝更是屡在朝堂之上斥地方州县所呈孝行浮滥不实意欲颁下明旨整肃旌表之弊。
葛贤注定进不去官学。
没了官学便只剩私学与家塾这两条路。
葛家无力承担私塾的束脩自然希望请一位真才实学的夫子在家中教导葛贤。
而他徐寄春确实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上上之选。
百孝村已不能多待。
徐寄春反复喃喃十八娘的话“鬼魂”二字仿佛一根救命稻草。
万一明日计划有变他只能依靠自己。
若他与十八娘能放出这些鬼魂在村中搅个天翻地覆届时便能趁乱逃出去。
徐寄春急声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些女子虽已成鬼但被困在竹笼之中?”
十八娘:“她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从前听阿箬说过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便是被封印了。”
徐寄春:“难道河底真有仙人阵法?”
十八娘努力回想河底的景象:“河底下昏沉沉的除了淤泥就是乱石
骨笛。
徐寄春心神急转将多年来所阅典籍、所闻异事在脑中想了一遍竟无半卷经文伙或半句野史曾提及骨笛。
十八娘:“子安那位娘子说了什么?”
徐寄春回神:“她说葛家人想留我做夫子。”
“他们倒是想得美!”
“她愿意帮我逃走。”
十八娘眼中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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