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二日黄昏,清虚道长闻讯而至。
他坐在榻边,三指搭在二弟子腕间,指下脉搏平稳有力,与活人无异。
他不死心,换了只手再探。
良久,他收回手,捻须低语,眼中疑云密布:“体未败,脉未绝……这人,怎就叫不醒呢?”
“他自小有个毛病,容易被鬼附身。”徐执玉急得手足无措,连带语气也带着几分迟疑与忧色,“会不会是哪路孤魂野鬼趁虚而入,占了他的肉身?”
十八娘:“道长,你快瞧瞧子安的护身符可还在身上。”
清虚道长依言,伸手从徐寄春的领口内勾出一枚香囊。
打开时,里头的黄符朱砂鲜红,完好如初。
护身符仍在,便不是被鬼附身。
不过,经徐执玉一语点醒,清虚道长倒想到一个可能:“应是他的魂魄出了岔子。”
十八娘追问道:“魂魄能出什么岔子?”
清虚道长:“魂魄离体,人便是一具空壳,如何醒得过来?”
人的魂魄,归地府管。
十八娘来不及解释,立马转身冲回浮山楼。
今日楼中空荡,仅黄衫客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
十八娘累得倚着门框才能站稳,满脸泪痕,声音嘶哑:“黄衫客,你快去帮我瞧瞧子安!”
黄衫客头回见她这般惶急,一把将冥财塞到枕下,随她出门:“他怎么了?”
十八娘泣不成声:“子安的魂魄没了。”
前一刻,黄衫客看着十八娘,不解道:“魂魄……怎么会没了呢?”
下一刻,黄衫客盯着徐寄春,纳闷道:“魂魄……怎么就没了呢?”
十八娘无力地抓着衣角:“子安的魂魄真没了吗?”
黄衫客颔首复又摇首:“不对啊。这几日的勾魂册子,我逐页核对过,没他的名字。”
一个人的魂魄,既非被鬼魅侵体夺舍挤走,亦非阳寿耗尽被鬼差勾魂收魄。
护身符未损,勾魂册无名。
这三魂七魄,难道在阴阳两界之间凭空消失了?
黄衫客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斟酌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十八娘惨白的脸上,安抚道:“你别急,此事透着古怪,我去找城隍问问。”
是夜,黄衫客再次找来,面色凝重:“我与城隍翻烂了勾魂册,问遍了京城地界的鬼差,实在找不到他的魂魄……”
魂魄离体后,一旦逾时不归,肉身便会生机断绝。
十八娘无助地扑到徐寄春怀中,脸紧贴着他的心口,颤抖的哭声和嘶哑的呼唤混作一团:“子安,你醒醒啊……”
她嘶喊了一夜,从怯怯轻呼,渐至哽咽哀求,终至绝望号恸。
长夜雪冷,黎明终至。
可当曙色临窗,雀鸟啁啾,她的心上人,依旧没有醒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三日,越来越多的人闻信而至。
先是陆修晏,随武飞玦一同到来。
武飞玦进房与徐执玉叙话,他则留在门外,挨着十八娘坐下:“我今早已找钟离道长打听过了。十八娘,你别担心,子安定会平安回来。”
从九天坠下的雪花,随风旋落。
十八娘失神地盯着阶前积雪,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无声无息。
那日,十八娘抱膝守在门外。
门扉开合,人影进出。
诸人来去间,眉目间尽是惋惜之色。
直到暮色四合,再无人来。
探望的人来了又去,跨出门槛时,总会抛下一句叹息:“徐大人怎会醒不过来?”
十八娘心酸地想:“对啊,为何只有我的子安醒不过来?”
徐寄春昏迷不醒的第四日,温洵突然找了过来。
他来此,一半探望,一半请罪。
提及请罪的缘由,温洵面带愧色:“昨日师叔祖气冲冲找来天师观,与师父争执不下,竟在观前动起手来。师兄们拉架时手忙脚乱,一个不慎,伤了师叔祖的手……师父心中过意不去,特命我前来赔个不是。”
守一道长厌憎师叔清虚道长多年,不会过意不去。
只他觉得师父与师兄们行事有失分寸,便借着探望的由头,顺道替他们向清虚道长道歉罢了。
十八娘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道长回不距山了。”
温洵欲言又止:“十八娘,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徐师叔的魂魄,可能是被你的阴气侵扰,故而离散了。”
“不是的!”十八娘仰面辩解,急切得差点破音,“我是好鬼,没有阴气!”
温洵低头看她,眼神如古井无波,话语却斩钉截铁:“鬼物无形,阴气自生,此乃天道常理。你,岂会是例外?”
十八娘浑身发抖,泪水在眶中打转却不肯落下。
她挣扎着站
稳,倔强地昂着头与他对质,声音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响亮:“没有!没有!没有!阿箬昨夜说过,我魂魄不全,不会伤人分毫!
四目相对,她的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剧烈起伏。
温洵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无措。
再抬头时,他努力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许是我想错了。既然师叔祖不在,我进去探望过徐师叔便回观里。
等他进门,十八娘重新坐下,背脊绷得笔直,喃喃声几不可闻:“我没有害子安。
温洵即将踏出徐宅大门时,这句带着哭腔的执拗辩解,乘风追来。他身形一僵,脚步踉跄虚浮,一步一步,缓慢地踏入门外的昏暝之中,未曾回头。
满城缟素,朔风卷起他的道袍。
唯余一道背影,好似一张拉到满弦又骤然松开的弓,决绝地贯穿风雪。
他走后不久,沉寂多日的徐执玉裹上披袄,执意要出门一趟:“十八娘,你看好子安。在我回来之前,你一步也不准离开。
十八娘伸出手,指尖轻拂过徐执玉腰间的铃铛。
叮铃一声,清音入耳,便是她的回答。
徐执玉再无牵挂,头也不回地没入茫茫雪幕。
她此行所往,是位于明教坊深处的城隍庙。
时值岁暮,人皆忙于家事,庙中香火一时冷清。
残雪堆在阶前,几个庙祝蜷在炭盆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
徐执玉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庙中深寂的殿宇间。
最终,她的脚步止步于十殿阎王殿外。
殿门虚掩,她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径直朝着殿中那尊泥胎坐像走去。她双手握刀,对着面前的泥胎坐像咬牙猛划:“祝长右,你出来!
刀刃深陷,泥屑纷飞。
她划得一下比一下狠,话语也一句比一句重。
她用尽力气划开泥像的胸膛,仿佛只要穿透这层泥塑皮囊,便能逼出藏在其中的人。
“何人敢动本君坐像?
“我!严献仙!
短匕脱手坠地,一声清鸣在死寂的殿宇间反复回响。
徐执玉循声奔向殿中的另一道身影,声音因焦急而发颤:“长右,子安的魂魄没了。
相里闻瞥了眼殿中坐像,随即攥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出去说。
城隍庙外不远,便是一座荒宅。
两人前后脚跨进门内,身影很
快没入荒宅的暗影之中。
相里闻推开一间门窗尚算完好的厢房,侧身而入。
徐执玉心头揣着焦灼,紧步跟进去。
话未出口,相里闻先抬手替她将敞开的披袄合拢。
纸窗透进天光,他的影子沉沉地笼下来。
徐执玉握住他的手腕,顺势上前半步,委屈巴巴地开口:“我真的没法子了,才来找你。
昨日,徐执玉从钟离观处得知:十八娘双目红肿,留着血泪。她孤零零地蜷在门外哭,已有两个日夜。
自徐寄春沉眠不醒,十八娘便活在无尽的自责里。
她悔当日先别,未与他同行归家;更自责人鬼殊途,是她累他遭此天谴。
“阴气冲散魂魄。
那个道士的话,徐执玉今日亲耳听得真切。她心中惊疑翻涌:此人此言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欲引导十八娘远离徐寄春?
她太怕了,怕得喘不过气。
怕徐寄春再也醒不来,怕十八娘为诛心之言所困,就此心碎离去。
倘若……倘若徐寄春有朝一日醒来,向她这个母亲讨要心上人,她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她坦言,自己知晓一切,却袖手不管,任他二人阴阳相隔、情缘尽断?任由十八娘带着无尽愧疚,彻底消失?
无望之下,她记起徐寄春上回离京后,祝长右凭空出现在她眼前,言明其身在地府为神,嘱她遇事可往城隍庙相寻。
从前,她不敢找他,怕他因自己卷入是非。
就算她被顺王府逼至绝境,也未曾动过半点找他的念头。
可今日途穷路尽,她已走投无路,才想到去城隍庙试一试。
相里闻:“他没事。
徐执玉声泪俱下:“子安已昏睡四日,你还说他没事……
相里闻别过脸:“他在地府。
徐执玉:“他阳寿未尽,为何会去地府?
“他……相里闻目光游移,支支吾吾地向她解释,“几位同僚前几日勾妖魂时,顺手把他的魂魄带回地府了。
原本他已与阎王说定,允诺徐寄春享完人间年节,再赴地府补录生死簿。
哪知四日前,几位判官在城外行勾魂之差时,徐寄春恰好路过,当即被其中一位认出,直接勾魂带走。
徐执玉听得心惊肉跳:“我与你的事被地府发现了吗?子安会死吗?
相里闻:“不会。
“你骗我!若只是补
录生死簿他为何一直未醒?”
“他在跟大人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
“他要大人答应他三件事才肯离开地府。”
“这孩子!”
得到徐寄春的准信压在徐执玉心头多日的巨石落地。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刚舒出一半她眼前发黑身子一晃眼看便要软倒。
相里闻眼疾手快展臂将她绵软的身子揽进自己怀中:“十一娘我找了你很多年。”
他死后重回地府。
起初他固守着他们死别的那座荒山;后来他去了翁山县徘徊。
直至最后他来到京城每月必至顺王府打听。
他遍寻她不获心头空落。
然转念一想又庆幸她的亲人与顺王府也找不到她。
徐执玉伏在他怀中不管不顾地哭诉:“当年一别我怀着子安流落到了横渠镇。我把子安养到十岁才放心出来寻你可他们都说你**。长右你见过子安吗?”
相里闻:“嗯见过。他和你我都不大像。”
徐执玉闷闷地哼了一声:“外甥肖舅。他最像十二郎小时候更像。我每回瞧着他那张脸夜里气得睡不着。”
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一无是处
每每念及此她便气闷难平。
“子安随你聪明十二郎挺笨的。”
“若他性子再随十二郎迟早气死我。”
两人挨得极近徐执玉仰起头踮起脚温热鼻息贴近他的下颌。
相里闻偏头躲开姿态分明。
她怔在原地脚尖缓缓落回地面长睫垂下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我忘了……”
忘了他已非祝长右。
忘了自己早非昔日明媚的严献仙。
“子安还没醒。”相里闻双臂收力将她更深地箍入怀中下颌抵住她的发顶“若让子安知晓我怕他多心。”
“我不说你不说子安从何知晓今日之事?”
“行吧。”
徐执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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