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是。”
一字落定,众鬼慌了神,齐齐看向应“是”的贺兰妄。
黄衫客离得近,闻言猛推了贺兰妄一把,挤眉弄眼道:“你一个连地府都不收的孤魂野鬼,也敢大言不惭自称鬼差。”
“你们趁我不在,不是早合计好了,往后对她事事坦荡?”贺兰妄不动如山,目光在黄衫客身上一顿,顺势翻了个白眼,“尤其是你黄衫客,少在我面前摆那副官架子。”
听出贺兰妄话里带刺,摸鱼儿忙道:“好了,慎之,且少说两句罢。”
满楼死寂,无鬼敢动。
唯独十八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地穿行其间。
她早觉得他们不对劲了。
同是浮山楼的鬼,他们个个有法力,独独她没有。
上回在百孝村,城隍开口闭口尊称她是“大人”。
她有心打听,才知相里闻何止是地府大官,还总掌三界所有妖冥使、拘魂使、阴鬼使,一言可定阴魂去向。
那城隍更指天为誓,信誓旦旦:阴司有例,能时时得见相里闻的鬼差,少说也是六品职阶。
她心中一动,当即巧言试探:“你少诓我!我恰识得一群鬼,相里大人整日和他们住在一块,甚至同桌而食。”
城隍听罢,连连摆手,直言绝无可能:“大人,这群鬼才是诓你的!相里大人凡入人间,只会落脚两处。一处是城隍庙,另一处是鬼差所在的山中楼阁,岂容寻常阴魂轻易近身?”
心中这团模糊的疑云,日复一日地堆积。
直到今日,她躲在暗处,无意间听见雾中君在说:“贺兰妄,就算你当上了鬼差,骨子里,仍是废物一个。”
一句无心一语,字字清晰入耳。
眼前的迷雾散尽,她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朋友们并非鬼魂,而是鬼差。
前因后果道尽,众鬼冷眼如箭,默契地射向贺兰妄。
“看我作甚?又不是我说漏嘴的。”贺兰妄神色坦荡,丝毫不觉有错,反倒带着几分不耐。
十八娘背着手,踱到黄衫客面前,将他从头到脚好一番打量:“难道你还是大官?”
黄衫客:“尚可。下头当差的黑白无常,几十个总是有的。”
“……”
黄衫客一脸小人样,十八娘看得火起,扭头又戳了戳鹤仙,不服气道:“那她呢?她这般凶神恶煞,见人就吓,难
道也能做鬼差?!
鹤仙无语地拂开她的手:“我可是日游神。
“了不起啊……
一连问了两个鬼,结果越问越不是滋味。
十八娘垂头丧气地挪回原位,盯着眼前的空碗出神。
一群鬼差,还整日吃她这个鬼的供品,讨厌**!
想到那些供品,十八娘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你们既是鬼差,怎也行这冒名受祭之事?
鹤仙眼风淡淡一扫,语气清泠却带着几分捉弄的意味:“因为你老是问我们,为何要与凡人搭话?我们嫌烦,便随口骗你去冒名索祭,横竖你收不到供品。
“你不会说话,便不要开口。邻座的苏映棠一掌拍到鹤仙背上。等鹤仙闭嘴,她才起身走到十八娘身边,慢慢解释,“我们没有嫌你烦。你聪明,我们怕你瞧出端倪,才合谋编了个冒名索祭的故事骗你。
十八娘闷声闷气:“原来不是因为我倒霉,才收不到供品……
秋瑟瑟拽住她的袖子:“十八娘,你别生气,眼下全楼就你能收到供品。
“……
这秋瑟瑟,和鹤仙一样不会说话。
全楼就她一个是鬼,当然只有她能收到供品了!
十八娘低头生气,半晌不发一语。
任流筝轻轻挪到她身边,语带哽咽:“十八娘,对不住。有一日,我路过南市,撞见徐寄春为你置办冬衣。我才惊觉,这些年我们口口声声护着你,实则对你的冷暖饥饱,不闻不问。
他们自以为寻回她的魂魄,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浮山楼中,便是尽心。
可他们全忘了。
抑或,他们从未懂得她。
她生前自在无拘,一如山间风、檐上雪,从无牢笼可困。
一身傲骨铮铮,宁折不弯,宁碎不曲。
他们骗她去冒名索祭,无异于逼着她低头弃尽傲骨。
那些随口而出的每一句嗤笑,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碾磨。
可一群生前被至亲挚友抛弃、一群背负莫须有之罪在绝望中断气的人。死后一副空空躯壳,何来血肉去懂得爱人?
所幸,不迟。
趁众鬼道歉之际,十八娘偷偷端起碗,筷子连挑,狠狠夹了半碗烧肉,才含糊应道:“我又没怪你们。
今夜第一个道歉的是任流筝,真情实感。
最后一个则是鹤仙,不情不愿:“对不住,我不该逗你。
连道
歉都这般敷衍,十八娘心头的委屈与火气一齐翻涌。忍无可忍之下,她仰起脸告状:“鹤仙今日骂我是废物!”
鹤仙认真纠正她的说辞:“我只是骂你是小废物,没骂你废物。”
十八娘拍案而起:“雾中君是我找到的,你凭什么骂我是小废物?”
黄衫客常以长辈自居,连忙笑呵呵地打起圆场:“十八娘,大度些,一句‘小废物’何必计较?鹤仙整日骂慎之废物,他从不生气。”
贺兰妄:“……”
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摸鱼儿小声附和:“往日读书时,鹤仙连夫子和亭秋都骂。”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十八娘气得跺脚,直指鹤仙:“你还骂过我爹和我哥哥!”
鹤仙:“又没骂几句。”
孟盈丘劳碌一日,只觉心力交瘁:“吃饭吧,我饿了。”
“哼。”
席间,十八娘瞥了一眼光吃点心不吃菜的秋瑟瑟,没好气道:“你是什么鬼差?”
秋瑟瑟:“我和摸鱼儿在蛮奴手下当差,负责为亡魂引路。”
“小鬼真没用。”
“贺兰妄还是鹤仙的手下呢,你怎不说他没用!”
贺兰妄:“……”
他再说一次: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脾气。
得知贺兰妄竟是鹤仙手下,十八娘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借碗掩口,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笑意,目光更是不住地瞟向对面的贺兰妄。
席将散时,十八娘动作一顿,疑惑道:“不对啊……我亲眼看见张夫人和蛮奴说话,还有韩太后。难道她们也是鬼差?”
黄衫客摇头:“不是。她们是凡人,只身份有些特殊。”
十八娘好奇心起:“有多特殊?”
黄衫客:“我们几个的所谓供奉者,皆是十世善人。他们功德将满,只差今生一步便可飞升。地府特遣我等前来,一为遮蔽邪祟窥伺,二为护持他们此生圆满。”
“真好,活着有鬼差保护,死后还能当神仙。”
一顿晚膳,喧声四起,近乎鸡飞狗跳
可待席散,烛火渐暗,又迟迟不肯散去。
十八娘进门之前,回头唤住上楼的众鬼,眉眼弯成月牙:“呀,我的朋友们都是大官!”
她的旧友们,死后安稳顺遂,各司其职。
即使她来日注定要入轮回,可亲眼看到他们死后光景远比生前圆满,她心中所有的不平
与牵挂,已在此时此刻尽数消散。
回房后,十八娘辗转反侧。
她尚有一事,如芒在背。
过了子时,她摸进任流筝的房中:“筝娘,为何我能还阳?”
算珠噼啪轻响,任流筝指尖翻飞,语气波澜不惊:“鹤仙曾为地府立下大功,阎王大人许她一个飞升的机缘。她把这机缘让给你了,只盼你魂魄找全之日,能重归阳间,再活一世。”
“讨厌鬼真讨厌。”十八娘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松口,哭声就泄了出来,“自个不做神仙,非要我还阳。”
听出她话音中的哽咽,任流筝指尖一顿,笑意漫上嘴角:“她那性子,真当了神仙,你说谁敢供她?”
十八娘抹着眼泪走了。
转身走去二楼,踹了一脚鹤仙的房门:“谢谢。”
谁知,这一踹没把鹤仙惊醒,倒把隔壁的秋瑟瑟吓得嚎啕大哭。
秋瑟瑟一把推开门,直奔三楼,一头扎进孟盈丘怀里:“阿箬,有人半夜故意吓我!”
“谁!”
“谁又把她弄哭了?!”
“鹤仙上来!”
“……”
十八娘浑身一颤,踉跄着逃回房。
三楼飘下的争吵阵阵传来,她捂住狂跳的胸口,顺势滚到榻上:“好险,幸好我跑得快!”
深雪没膝封门,掩尽昨日喧嚣。
浮山深处的浮山楼前,有一丛牡丹,非时非地,开得正盛。
朔风凛冽,十八娘与贺兰妄一同出门。
行过牡丹丛,她信手从枝头折下一朵牡丹,斜簪云鬓。
艳色花瓣沾着晨露,随她步履轻摇微微一颤,衬得眉眼更添几分娇俏灵动。
贺兰妄心头泛酸,声音更是酸得发涩:“你以前,从不爱打扮。”
他送她的那些玉簪,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如今倒好,她为了那个徐寄春,不仅珠翠插满,还要添一朵最俗艳的牡丹。
这般招摇,也不怕压弯了脖颈!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要你管。”
贺兰妄骂完牡丹,又盯上那抹刺眼的绯红,醋海翻波:“他的心思可真深!专挑这红裙送你,好衬他那身破官服!”
十八娘身子一扭,气得往前走。
贺兰妄站在原地大喊:“你今日去哪儿?”
“刑部!”
“我送你。”
山路迢迢,颇为无趣。
见他不说话,十八娘索性偏过头问道:“你一
个鬼差,怎会栽在雾中君手里?”
贺兰妄眼神一黯:“怪我自己蠢呗。”
明明已经救下司徒朔,明明深知雾中君的本事,却偏要孤身去捉妖,落得个功败垂成、受尽折辱的下场。
鹤仙这回没骂错,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废物。
生前,雾中君哄他舍了肉身,他便以为能得解脱。
死后,雾中君劝他放弃挣扎,他又甘心束手就擒。
他这两世,周而复始,无可救药。
他的言语间,满是自弃之态。
十八娘靠近半步,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事怎能怪你?我昨日也差点被他算计了。”
贺兰妄步履生风:“快走,我午后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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