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姜一大早饿醒，顶着一头乱蓬蓬的乌发从被窝里钻出来，眯着眼往脚踏上一瞧。
黄三不在，估摸是趁天亮前溜出去找新皮囊了。
没人使唤，她只好自己趿拉着鞋去摸桌上的点心，结果碟子里只剩昨夜的板栗壳，连一口果仁碎都没给她留。
“没良心的黄皮子。”她嘟囔着把板栗壳扔回碟子里，正打算穿戴整齐去见君明夷。
这时，院门打开，沈柏鱼带着一位姑娘和两位粗使婆子进来了。
奚姜眯眼一瞧，那女子二十出头，容貌秀丽，一身青灰袄裙干净利落，却不似寻常丫鬟那样低眉顺眼。
这人她认识，竟是倚春苑那位花魁歌姬。
“奚姑娘，”沈柏鱼站在门廊外，行了个礼，“将军有令，从今日起，情操姑娘留在偏院服侍姑娘起居。还有这两位婆子，负责洒扫粗活，烧水看火。日后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们。”
“情操？”奚姜歪头打量。
情操敛衽一礼，声音温软却不卑不亢，“姑娘安好。奴家奉将军之命，来伺候姑娘。”
奚姜摆摆手：“我不要伺候，我今日就要去江南，你们去跟将军说，之前他许我千金，说话要算数。”
沈柏鱼和情操同时愣住，面面相觑。
“去吧去吧，”她又强调一遍，“告诉将军，我今日就要走。”
沈柏鱼板起脸：“姑娘，你走不了。”
“为何？！那你去跟将军通报一声，我要见他。”
“将军今日军务繁忙，无暇见姑娘。”
奚姜大怒，一脚踢翻绣墩。那绣墩骨碌碌滚出去，正撞在门框上，吓得两个粗使婆子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你们就是要监视我！变着法子赖我的账！我就知道他舍不得那一千金，抠门！无赖！”
奚姜越想越气，仗着身法轻盈，在院子里上蹿下跳，抓起什么砸什么，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沈柏鱼常年在军营里，哪应付过内宅女子撒泼的阵势。偏偏奚姑娘只朝他这边招呼，两个婆子早就退了出去，而情操一动不动站在角落，毫发无损。
拔刀吧，不行。伸手去拦又怕没个轻重捏断她的细骨头。他左躲右闪，一时不察，被奚姜随手砸来的点心碟正中脑门。
沈柏鱼气到额角青筋直跳，咬着牙道：“姑娘，莫要太过分！沈某……”
最后在茶盏盖子与果壳连番轰炸下，节节败退，退出院子。
奚姜终于累了，坐到贵妃榻上，气喘吁吁地揉手腕。
情操面不改色，在一地狼藉中从容地倒了杯热茶，稳稳递过去：“姑娘，喝口茶，润润嗓子再骂。”
奚姜接过茶一饮而尽，忽的闻到情操身上的味道，属于女子的香甜。胸脯也鼓鼓囊囊的，便靠到她怀里，眯起眼睛，挑了个最软和的位置舒坦地蹭了蹭。
情操一怔，不觉有些想笑。从未见过这样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闹的时候天翻地覆，顺毛的时候半点防备也无。
她低下头，抚着奚姜的背，一下下替她顺气。
奚姜舒服得差点“呼噜”出声，抬头道：
“姐姐，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吃的吧。要顶花酥、雪霞羹、蜜酿樱桃。樱桃没有的话就拿糖蒸酥酪凑合，再要一碟炙鹿肉，多放胡椒，不要葱。”
情操：“......”
她应一声，出门去给她张罗吃食。
奚姜躺下，望着窗外阴沉沉的铅灰天空出神。
她本可以化作猫形，说走便走。可那千金的诱惑太大了。她刚从深山老林出来，也不想就此回去。总想着品一品红尘繁华，尝一尝世间美味再说。
可要留在人间，就得要银子。要银子，就得等君明夷兑现那笔千金。
烦死了。
她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君明夷，小气鬼。”
......
沈柏鱼回到节堂复命。
宋惟愣住，“柏鱼，你额头怎么了？”
沈柏鱼气不打一处来，“那山里野丫头，简直不讲道理！我带人去送使唤婆子，她倒好，二话不说先砸了一通。茶盏、砚台、点心碟，摸到什么砸什么，还专往我身上招呼，我还不能还手！”
宋惟看着好友额头上的包，忍了又忍，没忍住，别过脸去咳了一声。
沈柏鱼更气了： “你还笑？”
“没笑。”宋惟正了正神色，“情操呢？她没拦着？”
“情操？”沈柏鱼冷哼一声，“她站在角落里连步子都没挪一下，那丫头砸了半天，愣是没往情操那边丢一件东西。合着就挑软柿子捏。”
“啪”一声，君明夷将手中的折子一合，两人立刻收声，站直身子。
君明夷淡淡问：“她砸东西干什么？”
“让您给她准备千金，送她去江南。她见要不着钱，便开始撒泼打滚摔东西，吵着今天必须走。”
宋惟闻言，沉吟道：“将军，大皇子和陈述既然能在她房里做局，塞那封通敌信，就说明奚姑娘是个极大的隐患。不如趁现在送走。她一走，陈述那边连做文章的引子都没了，岂不干净？”
君明夷靠回椅背：“陈述在关外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异族女子，带着千两黄金踏出这将军府，你猜她能走出几里地？她知道栽赃的内情，陈述一旦在城外截杀她，将尸体往羯族地界一抛，再参我一本私放细作归巢。届时死无对证，这通敌的罪名才是真做实了。”
宋惟心头一凛，点头称是。
沈柏鱼皱起眉，忍不住问：“可是将军，您不觉得奇怪吗？黄三娘说倒戈就倒戈，这奚姑娘有多大能耐，能让她冒着得罪王管事的风险去投诚？而且昨日在院子里，黄三娘吓得六神无主，怎么谁都不找，偏偏往奚姑娘脚边扑？”
君明夷没接话。他眸色沉静，视线落在案几上一方端砚上。
黄三娘为何轻易倒戈，他至今也没想透。但他想起昨日一剑刺穿黄三娘胸膛时，她僵在原地，那双幽蓝眸子里头一次浮出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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