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进书房时，君明夷正坐在案后看军报。
她进了屋，他也没抬头，仿佛当她空气。
奚姜在书案前站了片刻，见他丝毫没有“请坐”的意思，便轻车熟路地绕到案侧，想去拖他旁边的椅子。
这次她可不想坐他的腿了。
手刚搭上椅背，君明夷头也不抬地说：“站着，规矩又忘了。”
她翻着白眼，屈了屈膝，声音拖得老长，尽显不耐：“将军——万福。”
君明夷没应，专心看着军报。
她又站了数息，实在忍不住，开门见山道：“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拿千金的。”
“嗯。”君明夷将手中的军报翻过一页，还是没有看她。
“你嗯什么嗯！”奚姜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齐齐一跳，“你到底给不给？”
君明夷抬眼看向她：“昨日你差点没命。”
奚姜一愣。
“那封信上盖的是我的私印。一封用我的印、通敌羯族的信，一旦从你的床底下搜出来，陈述要拿下的就不是你一个人，而是连你带我。”
他顿了顿，“他搜你屋子，不是因为你惹了他，是因为他以为能通过你，栽赃我。”
“那我更要走了。”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走了，他就没办法利用我了。”
“你走得了？陈述在关外的眼线，比你见过的野兔还多。你带着千金踏出这道城门，半日之内就有人把你绑走，先逼你咬出我的罪状，再把你灭口扔到羯人地界上。”
奚姜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不怕，你给钱便是。”
君明夷打量她片刻，只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却放缓了语气：“千金我可以给你。”
奚姜狐疑地眯起眼。
“但不是现在。等这场仗打完，我把羯人彻底赶出寒水以北，就许你千金。”他像是随意提起似的补了一句，“不过到时候你要去的地方，未必是江南。”
“什么意思？”
“江南虽好，不如京城繁华。京城有七十二家糕饼铺子，三百六十种点心花样，光是糖蒸酥酪就有八个流派。你到了那里，用我许你的千金和宅子开一间点心铺也好，躺着吃一辈子也罢，随你。”
奚姜的眼睛亮了一下。
七十二家糕饼铺子，三百六十种点心，这些对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猫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但她很快又瘪了下去：“那也得等打完仗。打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开春后，便是决战之时。届时我会率大军出关，将羯人残部一举荡平。最迟不过春末，天下便再无战事。到那时，你爱去哪去哪。”
奚姜眨眨眼，觉得这话听着还算顺耳。但她很快又警惕起来，这人说话总喜欢绕弯子，万一打完仗赖账怎么办。
思及此，她摊开掌心：“那你给我写个字据，要盖上你的私印。”
君明夷看着她伸到自己面前的白嫩手掌，沉默一瞬。
“胡闹。主将私印岂是能随便用来立字据的玩意儿。”
奚姜撇嘴：“不立字据，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君明夷拿起案头一份公文，翻开，露出末尾那枚鲜红的朱砂小印：“昨日陈述想栽赃的，就是这枚印。你现在让我用它给你立字据，你是嫌他手里的把柄不够多？”
奚姜愣了愣，好像确实不太合适。但她不肯认输：“那你总得给我个凭证，万一到时候你不认账……”
“我若想赖账，立了字据也能赖。”君明夷语气不咸不淡，“我不赖账，不立字据也会给你。”
这话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奚姜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况且，”君明夷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写了，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要。我让情操帮我看。”
“情操是我的人。”
“她很快就不是了。”奚姜脱口而出，“我走的时候要把她一起带走。”
君明夷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他将面前那本薄薄的册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学字。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读懂一封信，不用情操，也不用任何人。”
奚姜低头一看，米黄纸封面上端端正正三个大字，一个都不认识。
“不想学，讨厌学。”她往后一仰，气鼓鼓地靠进椅背里。
“你不识字，以后连地契和字据都分不清。人家坑你，你连状都告不了。”
奚姜沉默一瞬。
他将案头那本《千字文》推到她面前，顺手递过一支蘸饱了墨的小狼毫。
“每天下午一个时辰，就学这本书。什么时候能自己读信，千金加京城宅子，一并给你。”
奚姜看了看那本薄册子，咬了咬唇，伸手把书抓过来。
“学就学。”
吃过午饭，她便在君明夷的书桌旁坐好。
说是书桌，其实是他命人在大案侧面另置的一张梨花木小几，不高不矮，正好够她伏着。几上摆着新裁的宣纸、一方小砚、两支粗细不同的狼毫，连墨都研好了，浓淡适宜。
奚姜看看自己这排场，又看看君明夷案头堆成小山的军报公文，心里莫名舒坦了几分。
君明夷翻开《千字文》第一页，指尖点在开头四字上：“‘天地玄黄’。跟着念。”
“天地玄黄。”
“写。”
奚姜捏着笔，照着那四个字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遍。
君明夷沉默了一息。他想起那枚走线如乱麻的香囊。这女人大约是天生一双化神奇为腐朽的妙手。
“你这是写字还是画符。”他从她手中抽走那支笔，重新蘸墨，在自己面前铺开一张新纸，“看着。”
奚姜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他小臂上。他写一笔，她跟着看一笔。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握笔时指节微微泛白。腕骨转动间，四个端正清劲的楷字便落在纸上一气呵成。
“天，”他放缓了动作，让她看清每一笔的起落，“这一横要平，这一撇......”
他侧过头，发现她根本没看纸。
两人的脸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直勾勾盯着他，那双幽蓝眸子像雪后初霁的天光落进了深潭，清凌凌地映着他的影子，瞳孔微微放大，倒像是在看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
君明夷分辨得出，那是渴望。
渴望什么？他心头无端生出一股微热。
“你看什么。”他皱眉。
“你真好看。”奚姜舔了舔唇，把后半句咽回喉咙里。一定很好吃。
君明夷顿了顿，将那支小狼毫塞回她手里：“自己写。”
奚姜倒是安静下来了。她趴在桌边，一笔一划地描，写错了就用指尖蘸了口水去蹭，蹭得宣纸上一团团灰印子，墨迹反倒糊了半边。
偶尔抬头偷瞄他一眼，见他在看军报，便又低下头继续描。
不过一炷香功夫，她脸颊贴着宣纸，手指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人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散落在宣纸上的几绺碎发被午后的风轻轻吹动。
君明夷皱眉看了片刻。
下午的光线从窗棂里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她半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上蹭的那点墨已经干了。她的唇微张着，唇珠圆润，泛着一层浅淡水光。
他看着那两片微微翕动的唇，想起她温软的舌。明知该移开目光，却一瞬也没有移开。
心头那股微热从指尖缓缓向上攀，聚在胸口，凝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他忽然想，若此刻将拇指按上去，那触感应当是软的。
君明夷伸出左手，停在她唇瓣上方寸许。
温热的呼吸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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