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佛罗伦萨，已经很暖和了。
大巴开进城的时候是周六的中午，阿尔诺河的水涨了一点，绿莹莹的，河边的梧桐树都抽了新叶子，嫩得发亮。桥上挤满了游客，举着相机，对着那座巨大的穹顶拍个不停。三年前那个一月，埃利亚第一次来这座城，天是灰的，河是灰的，桥上的人缩着脖子走路。现在什么都换了颜色，只有那座穹顶还是一样的，红红的，圆圆的，稳稳地蹲在一片屋顶中间，像是从来没有挪过窝。
弗兰基球场也换了样子。三年前那些骂老板的横幅都不见了，看台上挂的是新做的紫色旗子，旗子上印着一朵大大的百合花。这支球队破产过一次，从丙二联赛一级一级地踢上来，去年夏天刚回到甲级，这个赛季在保级区边上扑腾。
鲁伊首发。热身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往主队看台那边看。
比赛踢得很难看。佛罗伦萨的人拼得很凶，每一个球都往死里抢。第二十五分钟，马雷斯卡在禁区里抢到了一个点，先进了一球。弗兰基球场炸了，那声音跟三年前扑出点球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下半场一开场，舍甫琴科就扳平了。九分钟以后，埃利亚从右路送出一脚传中，乌克兰人在禁区里高高跃起，又是一个头球。
二比一。
第六十分钟，场边举起了换人牌。西多夫上，鲁伊下。
他慢慢地往场边走，经过主队看台底下的时候，看台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不大，零零星星的，夹在一片嘘米兰的声音里，可是那是给他的。他抬起头，冲着看台挥了挥手，然后就低着头走开了。
埃利亚踢满了全场，右路守得很稳，就是累，累到最后十分钟，每一次往回跑，都觉得腿像是灌了铅。终场哨响的时候，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那天晚上全队住在城里，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米兰。
埃利亚吃完晚饭，洗了个澡，九点不到就躺下了。鲁伊还在跟家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葡萄牙语。他听着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像是听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没听几句，就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
床头的钟上，红色的数字显示一点十分。他睡了四个多钟头，身上还是很累，脑子却清醒得过分。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等着困意回来，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来。他翻了个身，看见隔壁床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窝。通往阳台的那扇玻璃门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埃利亚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玻璃门跟前，轻轻地推开。
鲁伊坐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得长长的，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埃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吵醒你了？”
“没有。”埃利亚说，“自己醒的。睡不着了。”
“我也是。”鲁伊说。
埃利亚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也靠着墙。阳台不大，两个人挨着坐，肩膀差一点就碰到一起。底下是一条窄窄的巷子，石板路被路灯照得黄黄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那座穹顶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黑黑的轮廓，顶上的灯亮着，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星星。
他们坐了一会儿。
“你想不想去看看弗兰基？”鲁伊忽然问。
“现在？”
“现在。”鲁伊说，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脸上的表情埃利亚从来没见过，有一点急，有一点不好意思，像一个想带朋友去看自己藏起来的宝贝的孩子，“白天人太多了。我想晚上去看看。”
埃利亚点点头，站了起来，回屋去拿外套。
他们从酒店的后门溜了出去。
夜里的佛罗伦萨很安静。游客都回去了，石板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在两边高高的墙壁之间荡来荡去。街灯是那种老式的，黄黄的，一盏一盏地挂在墙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得短短的。
鲁伊走得很快，熟门熟路的，拐过一个街角，又拐过一个街角，好像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埃利亚跟在他旁边，发现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了。在米兰，他走路总是不紧不慢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像个出来散步的人；在这里，他走得又快又轻，脚步里带着一点雀跃，像是回家。
埃利亚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过阿尔诺河的时候，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潮乎乎的，扑在脸上凉凉的。鲁伊停下来，在桥栏杆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埃利亚站在他旁边，侧过头去看他，看见他的鬓角那里，有一缕头发被河上的潮气打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卷儿。
他从来没见过他的头发乱的样子。现在他见到了。就一小缕，打着卷儿，贴在鬓角上，被路灯照得微微发亮。
弗兰基球场的大门锁着。鲁伊没有去大门，绕到侧面一扇小铁门跟前，敲了敲门边那间亮着灯的小屋的窗户。窗户开了，探出一个老头的脑袋，头发全白了，披着一件旧外套，眯着眼睛往外看。看清了外面站着的人，老头愣住了。
“鲁伊？”
“是我，马里奥。”鲁伊说，“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我想进去看看。”
老头在窗户里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小铁门咔哒一声开了。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看着鲁伊，眼睛有点发红。
“进去吧。”他说，声音有点哑，“灯我就不开了，开了要挨骂。你自己认得路。”
鲁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谢谢。
球场里很黑，只有看台最高处几盏应急灯亮着，昏昏的，照不到底下。可是那天晚上有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主看台那座高高的塔楼上面，月光洒下来，把整块草皮照得白茫茫的，像落了一层霜。
鲁伊走下台阶，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埃利亚在他旁边坐下。
“我二十二岁来这儿。”鲁伊终于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草皮，像是在跟草皮说话。
他说他从本菲卡来，意大利语一句都不会，第一次走进这间更衣室，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是加布里埃尔冲他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去。
他在这里拿过意大利杯和超级杯。有一年冬天，他们在联赛里排第一，整座城市都很激动，他走在街上，卖菜的大婶会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一筐西红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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