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在房间里手忙脚乱的收拾行李。鲁伊拿着埃利亚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递过去。埃利亚没接。
“鲁伊，”他说，“你觉得安德烈怎么样？”
鲁伊愣了一下，手里还举着那件外套。“安德烈？”
“他去年拿了金球奖。”埃利亚说。
鲁伊笑了，把外套搭回了自己的胳膊上。“我知道，我也在场。那天晚上他请全队吃饭，你喝了半杯红酒就趴下了。”
“他前年当了意甲射手王。”埃利亚接着说，好像没听见，“曼彻斯特，最后一个点球，是他罚进的。零三年欧冠半决赛，对国际米兰，客场进球也是他进的。还有零一年那场德比，六比零，他进了两个。”
他一样一样地数，数得很认真，像是在背一份早就背熟了的名单。鲁伊含着笑听着，听到“六比零”的时候，还点了点头，说那场他记得，他在电视上看的，那时候他还在佛罗伦萨。
“他训练每天第一个到。”埃利亚说，“他在停车场帮我倒过车，倒了二十分钟。他会说俄语，他会陪我在林子里走路，走多久都行。他从来不迟到，从来不……”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
“加布里埃尔现在在卡塔尔。”他说，“安德烈在米兰。”
鲁伊脸上的笑，就是在这一句的时候不见了的。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最后，他整张脸都平了，那种温和的、弯弯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退得干干净净。
“加布里埃尔是我的朋友。”他说，“你不能这么说。”
“我没说他不好。”埃利亚说，“我只是说安德烈……”
“埃利亚。”
鲁伊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小隼。是埃利亚。
埃利亚一下子闭上了嘴。鲁伊一直叫他小隼，叫得软软的，带着一点笑。他从来没听鲁伊这样叫过他的名字，冷冷的，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落下来，像是三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鲁伊看着他，一点表情都没有，沉得有点吓人。眉骨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双平时总是弯着的眼睛，这会儿一点弧度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后背发凉。
“别往那儿说。”鲁伊说。声音不高，可是很硬，没有一点余地。
埃利亚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鲁伊把那件外套往埃利亚怀里一塞，转身出了门。
米兰的大巴最后面，有一张小桌子。
那是这辆大巴上的老规矩，老到连保罗都说不清是哪一年传下来的。每次客场回来，马尔蒂尼、比利、塔索蒂，再加上一两个老队员，就会坐到最后那一排，把小桌子支起来，打牌。谁有什么事，训练上的，生活上的，跟教练不好开口的，都可以过去，往那张桌子旁边一坐。过来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抱怨上场时间的，跟老婆吵架的，想转会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被记者写了坏话气得睡不着的。
埃利亚上车以后，没有回自己的座位。他抱着那件外套，一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那张小桌子旁边坐了下来。马尔蒂尼正在洗牌，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这孩子来米兰四年，从来没往这张桌子跟前坐过。
“怎么了？”比利问，一边码着手里的牌，“又被谁研究了？”
埃利亚没有说话。
大巴开动了，开过阿尔诺河，开出了佛罗伦萨，开上了高速。窗外的托斯卡纳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山坡上的橄榄树灰绿灰绿的，一排一排的柏树像是插在地里的毛笔。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一滴眼泪落在了牌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埃利亚没有出声。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抱着那件外套，看着桌子，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扑克牌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没有抽噎，没有擦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眼泪一直在掉。
比利手里的牌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哎……哎哎哎？”他整个人都慌了，往前一扑，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塔索蒂已经站了起来。
马尔蒂尼手里的牌还没洗完，就那么停在半空，看着这个一声不吭、一个劲儿掉眼泪的孩子。
“小隼？”塔索蒂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声音都变了，“哪儿不舒服？腿？昨天踢伤了？”
埃利亚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
埃利亚还是摇头。
“你倒是说句话啊！”比利急得直搓手。
埃利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三个老家伙面面相觑。塔索蒂慢慢地站起来，转过头，往前面看了一眼。隔着好几排座位，鲁伊一个人靠着窗户，一动不动，背影绷得紧紧的。塔索蒂又看看埃利亚，眉头皱得死紧，可是什么都没问。
马尔蒂尼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按在了埃利亚的脸上，擦了擦，又抽出一张，塞进他手里。
“不想说就不说。”他说，声音很低，“坐着。哭完了再说。”
那天的牌没有再打下去。
小桌子上的扑克牌就那么摊着，一张也没人去收。比利坐在对面，隔一会儿就探过头来看他一眼，看完了又缩回去，叹一口气。塔索蒂没有回自己的座位，就坐在埃利亚身边。马尔蒂尼每隔一阵就抽一张纸巾，塞进他手里，到后来，那一包纸巾都空了。
埃利亚就那么掉眼泪，从佛罗伦萨一直坐到了博洛尼亚，从博洛尼亚一直坐到了米兰。
大巴开进米兰内洛的时候，舍甫琴科是被人摇醒的。他从佛罗伦萨一上车就戴着耳机睡觉，前一天进了两个球，累得骨头都散了，一路睡得天昏地暗，连车在博洛尼亚的服务区停了一回都不知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马尔蒂尼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按在他的椅背上，低着头看着他。
“安德烈。”
“……嗯？”舍甫琴科摘下一边耳机，揉着眼睛，“到了？”
“到了。”马尔蒂尼说，“下午你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陪小隼去林子里走走。”
舍甫琴科打了个哈欠，问，“为什么是我？他今天又想念叨谁？”
马尔蒂尼看着他，表情很严肃。
“他在车上哭了一路。坐在后面那张桌子旁边，一句话不说，一直掉眼泪。”
“什么？”舍甫琴科一把扯下另一边耳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行李架上，他捂着脑袋，顾不上疼，“哭？他？为什么？谁欺负他了？”
“不知道。”马尔蒂尼说，“问了，他不说。”他顿了顿，往前面那个已经下了车、一个人往停车场另一头走的背影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跟他好，你去。”
“我这就去。”舍甫琴科捂着脑袋说。
五月初的林子里，桦树的新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铺在碎石小路上。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湿泥土的味道，鸟在头顶上叫得很欢。
这一回是舍甫琴科在停车场拦住了埃利亚，拽着他的胳膊往林子里走。埃利亚没反抗，就那么被他拽着，走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那截长满青苔的倒木前面，舍甫琴科停了下来，把他按在倒木上坐下，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孩子的眼睛还是肿的，鼻尖红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说吧。”舍甫琴科说。
“我跟鲁伊吵架了。”
“吵什么？”
埃利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平、很低的声音，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舍甫琴科听着，一开始还在点头，点着点着，脸色就变了。
“你拿我，去跟巴蒂斯图塔比？”他慢慢地说，“当着鲁伊的面？还比赢了？”
埃利亚点点头，很诚实地说：“我是这么想的。”
舍甫琴科往后一仰，靠在身后那棵白桦树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嫩绿的叶子，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招谁惹谁了。”他用俄语说，对着树叶说，“我在车上睡觉。我就是在车上睡了个觉。我刚拿了金球奖，转头就得罪了半个阿根廷，还有一个葡萄牙人。”
埃利亚看着他，想笑一下，但是没笑出来。舍甫琴科叹完了气，坐直了，看着他，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伊柳沙，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去和鲁伊说这个？”
埃利亚低着头，开始东一句西一句的说，没头没尾。一点多醒了，鲁伊坐在阳台上。弗兰基。看门的老头。月亮很大。鲁伊说了很多。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停了很久，久到舍甫琴科以为他不会再往下说了。
“他说他想回本菲卡。”埃利亚说。
林子里的鸟还在叫。一片叶子从头顶上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埃利亚的膝盖上。埃利亚没有去拂，就那么看着它。舍甫琴科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那孩子攥得发白的手指，什么都没问。
“巴蒂斯图塔那句，”他说，“你得去道歉。”
埃利亚点了点头。
“那……”他张了张嘴，“那另外那个呢？”
舍甫琴科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面那棵白桦树，说，“那个你没办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你别指望他能留下。”
埃利亚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眶又一点一点地红了。舍甫琴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按了按。
他们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地往西边挪，光斑从碎石路上移到了倒木上，又从倒木上移到了他们的鞋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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