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米兰，雾一天比一天大。
早上开车去米兰内洛，出了小镇就是白茫茫的一片，车灯打出去，只能照亮前面十几米的路。路边的松树一棵一棵地从雾里冒出来，又一棵一棵地沉回雾里去。训练场上的草皮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早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要等到快中午，太阳从雾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光来，那层霜才慢慢化掉。
续约的事，是在新年过后的第二周提起来的。
那天训练结束，俱乐部的一个工作人员在走廊上叫住了埃利亚，说管理层想跟他谈谈新合同的事，问他下周哪天方便。埃利亚想了想，说周二吧，周二下午没有训练。工作人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您的经纪人那天也来吗？”
“我没有经纪人。”埃利亚说。
工作人员笑了笑，说那好，周二见。
埃利亚没觉得这有什么。他上一份合同就是这么续的。
他十七岁签的第一份合同是三年，最后一页有一条，说三年期满，双方同意的话，可以按原来的条件再续一年。去年春天，俱乐部的人在走廊上叫住他，问他那一条要不要用，续不续。
埃利亚说当然续。那人点点头，说那好，回头把文件送过来给你签。前后不到一分钟。文件送来以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别的都没看。他想的是，俱乐部愿意留他，这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他把这件事跟塔索蒂提了一句，是在第二天的健身房里，顺口说的，就像说今天的天气。
塔索蒂正在给一个年轻队员调器械，听见这句话，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下周二谈续约。”埃利亚说。
“你准备一个人去？”
埃利亚点点头。
塔索蒂放下手里的扳手，转过身来，盯着他。那个眼神埃利亚很熟悉，他在青训场上站错了位置，老教练就是这么看他的。
“训练完了来我办公室。”塔索蒂说。
塔索蒂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不大，窗户正对着训练场。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老照片，有一张是他年轻时候举着欧冠奖杯的，有一张是一群穿着红黑色球衣的孩子，站成两排，冲着镜头咧着嘴笑。埃利亚在那张照片里，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塔索蒂没有坐。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雾蒙蒙的训练场，问：“你上一份合同，续的是什么条件？”
“原来的条件。”
“原来的条件。”塔索蒂重复了一遍，闭了闭眼睛，“你十七岁签的那份合同，是给一个刚从青训上来、在一线队踢了十分钟的孩子的。你拿着那份合同，踢了欧冠决赛，拿了联赛冠军，站在了米兰的海报上。”
埃利亚没说话。
“我后来去看过，但是没跟你说，因为你已经你已经签了”塔索蒂转过身来，看着埃利亚，“这一回我得跟你说。你去找个经纪人。找一个靠得住的，让他替你去跟俱乐部谈。”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为自己争取。”塔索蒂说，“你坐到那张桌子跟前，人家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人家说续三年，你说好；人家说就这个数，你说好。你长这么大从来没跟谁要过东西，你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小隼，你需要有个人在你那一边。”
埃利亚坐在那里，他想了想，看着窗户边上的塔索蒂，说，“可是，你就一直在保护我啊。”
塔索蒂没有接话。
“十四岁的时候是你。”埃利亚说，“福利院的事是你去问的社工。我妈妈的事，也是你陪我去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怎么说，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很轻、很简单的话：“你不管我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雾慢慢地散开了一点，灰白色的光照在训练场上，几个园丁推着小车在边线上走过去，车轮压在结了霜的草皮上，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
塔索蒂背对着他，站在窗户边上，很久都没有转过身来。埃利亚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老教练抬起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终于转过身来，走到桌子跟前，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名片，往桌上一拍。
“我管。”他说，“我这辈子都管你。可是我在这里工作，我领的是俱乐部的工资。到了那张桌子跟前，我坐在俱乐部那一边，不能坐在你那一边。你明白吗？”
“所以你得找一个能坐在你那一边的人。”塔索蒂说，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名片，“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了，当年我退役的时候，就是他替我谈的。他不是最厉害的，可是他靠得住，不会坑你，也不会拿你去换他自己的好处。你去找他。”
斯特凡诺·贝尔塔尼的办公室在布雷拉区一栋老楼的三楼，没有电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他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眼镜。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夹，墙上一张照片都没有，只有一张米兰市的老地图。
他给埃利亚倒了一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什么寒暄都没有，开口就问："你想要什么？"
埃利亚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问过。在机构里，没有人问孩子想要什么，修女们给什么，他就拿什么；在青训里，教练让他踢右后卫，他就踢右后卫；签第一份合同的时候，院长替他把每一页都看了一遍，他只需要签字。
他说他不知道。
贝尔塔尼一点都不意外，拿起一支笔，换了个问法。问他在不在乎钱，他说不太在乎，够用就行；问他合同想要长一点还是短一点，这一回他答得很快，说长一点，长一点不用担心。贝尔塔尼从眼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担心什么，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笔。
然后贝尔塔尼让他把上一份合同拿出来。他拿着一支红笔，从第一页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某个地方就停下来，画一道红线。埃利亚坐在对面，看着那些红道一条一条地多起来，有点坐立不安。
看完最后一页，贝尔塔尼把合同转过来，推到他面前，一处一处地讲给他听。
基本工资是按青训球员升一线队的标准定的，对一个十七岁、没有出场记录的孩子来说，说得过去；可是续约那一条写的是按原条件续，所以他踢了三十几场联赛、一个欧冠决赛以后，拿的还是十七岁的数。出场奖金要联赛首发满三十场才有，他第一年根本踢不到，等真踢满了，金额又是按十七岁的标准定的。球队奖金，冠军、欧冠都有，可是他的比例是按替补算的，不是按主力。
讲到肖像权那一条，贝尔塔尼的手指停得久了一点。那一条写的是肖像权百分之百归俱乐部，俱乐部可以无偿使用。他十七岁的时候，这一条大概值不了几个钱，没人在意。可是去年夏天，俱乐部把他放在海报的正中间，放在杂志上，放在广告里。贝尔塔尼问他从里面拿到过什么。
埃利亚想了想，说："一件衬衫。"
贝尔塔尼看着他，没听懂。
"比利送的。"
贝尔塔尼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在那一条旁边又画了一道，画得比别的都重。
最后是续约条款。这一条本身没什么问题，只是写了按原条件续，没写重新谈判的权利。俱乐部问他续不续，他说续，就等于自己放弃了涨薪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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