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巴塞罗那，比米兰暖和得多。
大巴从机场开进城里，沿着海边那条长长的大道走，窗外是一排一排的棕榈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有人穿着短袖在海边跑步，有人在露天咖啡馆里晒太阳，好像这座城市根本不知道冬天要来了。米兰那边已经开始下雾了，早上开车去米兰内洛，雾浓得连路边的松树都看不清；这里的太阳却还是亮堂堂的，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两周前在圣西罗，米兰一比零赢了巴萨，舍甫琴科进的球。那天晚上埃利亚第一次跟罗纳尔迪尼奥对位，踢满了九十分钟，没让他从自己那一侧进过一个球。报纸上给了他六点五分，说米兰的年轻右后卫成功限制住了世界上最好的球员。
埃利亚知道那场球是怎么回事。罗纳尔迪尼奥那天没有从他那边进球，可是他也一次都没有真正读懂过那个人。他扑空了两次，被晃得重心乱了三次，有一回差点坐在地上，是那个巴西人自己把球带丢了，他才捡了个便宜。
比赛前一天晚上，酒店的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鲁伊从阳台上抽完烟回来，看见埃利亚还坐在床上，盯着电视。屏幕上是罗纳尔迪尼奥，在西甲的某一场比赛里，左路拿球，往里一扣，又往外一拨，对面的右后卫一个踉跄，被他从身边轻轻巧巧地带了过去。
埃利亚按了一下遥控器，倒回去，又放了一遍。鲁伊在自己的床边坐下，看着他倒了第四遍，第五遍。
“你看了一晚上了。”他说。“看出什么了吗？”
埃利亚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答。屏幕上的罗纳尔迪尼奥又一次把球往里一扣，他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个巴西人的胯上。胯往里转了，可是下一帧，人往外走了。他又倒回去，盯着那个人的支撑脚。支撑脚踩下去了，脚尖朝里，可是再下一帧，人还是往外走了。
他又倒回去，盯着那个人的眼睛。罗纳尔迪尼奥在笑。他每一次过人的时候都在笑，笑得一口大白牙都露出来，好像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拼了命要防住他的人，是一个跟他闹着玩的小孩。
“他没有习惯。这不对。”埃利亚说，紧紧捏着遥控器，“每个人都有习惯。胯，支撑脚，眼睛，加速之前的那一下。塞尔吉尼奥有，孔特拉有，罗伯托·卡洛斯也有。我都看出来了。他没有。我看了一晚上，什么都没看出来。”
鲁伊看着他，看着这孩子攥着遥控器的手，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笑着的巴西人。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走过去，伸手把电视关了。
“睡吧。”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看录像是看不出来的。”
诺坎普比圣西罗还要大。
埃利亚从球员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台像一面望不到顶的悬崖，一层一层地往上堆，红蓝两色的旗子挥得密密麻麻的。客队那一小角的红黑色，挤在悬崖的半腰上，远远的，像是一块贴错了地方的补丁。
他站到右后卫的位置上，往对面看了一眼。罗纳尔迪尼奥站在左边锋的位置上，正低着头整理袜子，头发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看见他看过来，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埃利亚没有笑。
比赛开始第五分钟，巴萨就差点进球。贝莱蒂从右路传中，德科在禁区里高高跃起，一个头球砸在了门柱上，弹了出来。埃利亚站在另一侧，看着那个球弹出底线，后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第十七分钟，米兰先进球了。
皮尔洛在中场拿球，抬头看见舍甫琴科正在转身，一脚长传，球越过了半个球场。舍甫琴科甩开了奥莱格尔，带了一步，抬脚射门，球从巴尔德斯身边钻了进去。
一比零。
埃利亚跑过去，挤在人堆的外面，拍了拍舍甫琴科的后背。乌克兰人回过头，看见是他，用俄语喊了一句什么。
那天晚上，罗纳尔迪尼奥一直在他那一侧。第一次，那个巴西人在边线附近拿球，面对着他，脚底下踩着球，左右晃了晃。埃利亚盯着他的支撑脚，支撑脚往里踩了，他就往里挪了半步。罗纳尔迪尼奥脚腕一抖，球从外侧滚了过去，人跟着球，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刮了过去。
埃利亚转身就追，追上了，在底线附近用身体把球挡了出去。
第二次，他不看支撑脚，看球。罗纳尔迪尼奥拿球，用脚外侧往外一拨，又用同一只脚的脚内侧往里一勾，球在他脚下画了个小小的弧，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埃利亚的重心跟着那个弧晃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罗纳尔迪尼奥已经往里切进去了。
好在加图索从中路扑了过来，一个滑铲把球铲出了边线。
“看住他！”加图索爬起来，冲他吼。
埃利亚咬着牙，没吭声。
第三次，他什么都不看了，就是贴上去，贴得很近，近到能闻见那个巴西人身上的汗味。罗纳尔迪尼奥被他贴得转不过身，只好把球回传。回传完了，那个巴西人回过头来看着他，又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什么。
埃利亚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一团火，一点一点地往上烧。
他防过很多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能读出来的地方，读出来了，他就能防住。但是这个人每一次拿球，做的都是不一样的事。他就那么笑着，好像足球是这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好像对面那个拼了命、恨不得把他每一根头发都看穿的人，根本不在他的游戏里。
第三十七分钟，出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一个高球落向米兰的右路，埃利亚和罗纳尔迪尼奥同时跳起来去争。在半空中，那个巴西人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嘴上。
他落地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蹲在地上，捂着嘴，疼得眼前发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罗纳尔迪尼奥也蹲在旁边，捂着自己的脑袋，过了一会儿凑过来，看了看他的嘴，脸上的笑没了，用葡萄牙语一迭声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道歉。
队医跑上来，扶着他往场边走。他的下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坐在边线外面，队医往他嘴里塞纱布，按着伤口，让他别说话。
就在这时候，比赛重新开始了。
巴萨没有等。马克斯快速开出了球，传给哈维，哈维一抬头，一脚直塞，埃托奥已经插到了米兰的身后。那个位置，本来是他的位置，现在空着。埃托奥面前只剩下迪达，他抬起脚，把球捅进了球门的上角。
一比一。
埃利亚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是嘴里全是纱布。队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他又站起来，冲着第四官员比划，指着场上，指着自己的位置，意思是让我回去。第四官员看了看他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再等一下。
他就那么站在边线外面，看着巴萨的人在角旗区叠成一座小山，看着米兰的人低着头往回走，看着自己那个空空的位置。
他什么都做不了。
半场休息的时候，队医给他的嘴唇缝了三针。
下半场，巴萨压着米兰打。
罗纳尔迪尼奥还是一次一次地往他那一侧来。那个巴西人好像对刚才那一撞有点过意不去，每次跟他对抗的时候都收着一点，可他还是读不出来，只能在每一次被晃开之后拼了命地往回追。
他也有赢的时候。
有一回罗纳尔迪尼奥想从他身前往里切，他没有看胯，也没有看脚，只是凭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直觉，往那个方向伸了一下脚。就那么一下，球被他捅了出来。罗纳尔迪尼奥回过头来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冲他竖了一根大拇指。
第六十分钟左右，米兰打了一次反击。埃利亚沿着右路一路插了上去，插到禁区边上，球从左边转了过来，他没有停，抬脚就是一脚凌空。球又快又低，直奔球门的远角。
巴尔德斯飞身扑了出去。
埃利亚站在禁区边上，喘着气，嘴唇上的伤口被震得一跳一跳地疼。
第七十六分钟，鲁伊替下里奇上了场。他跑过埃利亚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肿起来的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第八十九分钟。
埃托奥在中场拿球，往前推了几步，一脚传给了罗纳尔迪尼奥。那个巴西人在禁区外面接球，那里已经不是边路了，是中路偏左一点的地方，离埃利亚的区域只差一步。
埃利亚看见他拿球的那一刻，犹豫了。那是中路，是内斯塔的地盘。按照米兰的防守原则，罗纳尔迪尼奥往里走了，就该交给中卫，他应该守住自己的那条边，防着巴萨有人从外面插上来。他往里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
就是这半步的犹豫。
罗纳尔迪尼奥面对着内斯塔，脚下一晃，肩膀往左一沉，内斯塔的重心跟着往左一偏。那个巴西人从右边一闪而过，抬起脚，一脚抽射。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了迪达伸出去的指尖，钻进了球门的死角。
二比一。
罗纳尔迪尼奥张开双臂，跑得像一个过生日的孩子，跑着跑着，回过头来，冲着米兰这边的看台吐了吐舌头。
埃利亚看着那个巴西人被队友们压在身下，看着内斯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看着迪达趴在地上，用拳头捶了一下草皮。
那半步。
如果他跟出去了呢？如果他跟出去，桑德罗会不会就不用一个人面对他？还是说，他跟出去了，罗纳尔迪尼奥会把球传到他身后那片空出来的地方，进球的就会是别人？
他不知道。
更衣室里，安切洛蒂进来，看了大家一会儿，说的话很短：小组里还是同分，剩下两场，只要再拿一分就出线。今天输了，回去好好休息。
卡卡走到埃利亚身边，蹲了下来，看着他的嘴，有点心疼地皱着眉头。“迪尼奥说，对不起，撞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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