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夏侯前身上,忽然用北狄话对巴图说了句什么。
巴图低声回了他一句什么,哈里却摆摆手,收回目光,换了一口大盛官话,朝夏侯前开口,“五殿下,我听说你们大盛朝有个词叫‘病美人’,今日见了殿下,才知此话不假。”
话语唐突,宴上几个大盛官员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
夏侯前还是不恼,搁下酒盏,抬眼看他,语气平平,“本殿下从小体弱多病,让北狄王子见笑了。”
哈里哈哈大笑一声,声音在宴厅里荡开,连屏风对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鸿胪寺卿面如菜色,实在不知陛下让五皇子这样的软柿子来应对北狄人是对还是错。
哈里笑完了,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放低些,“殿下别介意,草原儿郎心直口快,我就是觉得殿下合眼缘。”
“我们草原上有句话,马瘦毛长,人瘦骨硬,殿下看着病恹恹的,指不定将来能立下一番大事业。”
巴图坐在哈里下首,手里攥着酒盏,指节发白,脸上的皱纹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觉着很是头疼,哈里这张嘴一直没消停,大盛人面上温文尔雅,实际处事圆滑,言多必失。
夏侯前闻言,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端起酒盏轻抿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夜半之时,宴席散了,外面宫灯点了一路,光从屋檐下延展开,连石板路也被照得半明半暗。
哈里东倒西歪,被侍从扶着从宴厅出来,脚下有些踉跄,大盛的酒虽不如草原的酒烈,后劲却大,他喝了一整坛,此刻脚下像踩着棉花。
夏侯前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他走得不快,像体弱的人走快了便要喘。
哈里甩开侍从的手,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一把揽住夏侯前的肩膀。
夏侯前身子僵了一瞬。
“五殿下,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哈里凑到他耳边,酒气混着草原上的膻腥味扑过来。
夏侯前偏过头来看他,面上温润和气的笑容未变,语气虚浮,“王子醉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铁匠铺,三年前,雁门关外。”哈里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的手下来做过硝石铁器的买卖。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大盛人爱财,武器铁器和硝石,全走雁门关外那条私路,现任北狄王谋权上位也从中得利,那批锋利的刀,砍了两三个部落的脑袋。
大概是缘分,他见过那个做交易的人身上带着一块令牌,跟夏侯前身上的很像。
夏侯前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昏黄的光把他半张脸映得苍白,另外半张隐在暗处,神情未辨。
他忽然发笑,哈里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那笑容和他宴席上那副温润和气的模样判若两人,眼底暗流涌动,让人后背发凉。
“王子真是好记性,三年前的事,我的人做得很干净,没想到王子现在还记得。”
哈里松开他的肩膀,退后半步,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打量他。
“你放心,我没打算跟你们皇帝说。”哈里摆摆手,语气随意,“你们大盛人讲究忠君爱国,我们草原不讲究这个。你卖我父王刀剑,我父王给你银子,买卖公平,谁也没亏着谁。”
“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大盛最体弱多病、最与世无争的五皇子,私底下跟北狄做军火买卖,这事要是传出去,你那个皇帝老子怕是要第一个砍你的头。”
夏侯前满不在乎地理了理被哈里拍皱的肩头,“王子想说什么?”
此时哈里已经全无醉酒姿态,他刚才全是装出来给巴图和其他人看的,想让他们放松警惕。
“五殿下,我们这次来,明面上是递国书求和,顺带娶个公主回去。可我父王的意思,和亲是个幌子,缓兵之计罢了。等真的娶了一个大盛的公主回去,过个一年半载,北狄的骑兵照样南下,该打的仗一场都不会少。”
顿了顿,他盯着夏侯济幽暗的眼睛,“你在暗处做了这么多年的买卖,不也缺一个上位的机会吗?我想有人能在大盛内部替我打开一道口子。咱们两个,不如合作共赢?”
他的话勾起了夏侯前的好奇心,“王子想怎么合作?”
哈里往左右看了看,廊下没什么人,侍从们远远跟在后面,不得命不敢靠近半步。
他压低声音,“我帮你除掉你想除掉的人,我帮我在大盛内部铺路。你想要什么,我不过问,我想要什么,你清楚。”
夏侯前沉默片刻,夜风从廊下灌进来,把他单薄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卷。
他咳了两声,咳得肩膀都在发抖,像随时要倒下去,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哈里的脸。
他当然渴望上位,生在皇家的所有人都渴望攀上权力之巅,无一例外,只有攀上权力之巅才能随心所欲,生死由己。
可是通敌这样的手段并不光彩,甚至会留下隐患。
令人忍不住发笑的是,他竟然愿意尝试,大不了他上位之后再将北狄人赶尽杀绝。
“王子知道我要除掉谁?”
此言差矣,兵家有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在到京都之前,哈里多少也听说过一些大盛的事。
滏阳河决堤,工部卷宗烧毁,督工小吏失踪,三司会审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盛太子或许会因为此事倒台,可太子倒台还有太孙,听闻太孙从小跟在大盛皇帝身边,饱读诗书,很得百姓爱戴,是对五皇子登基威胁最大的人。
夏侯前转动了一下玉扳指,“太孙确实难缠,他查吴文远的下落查到了嘉丰村,也查到了吴文远的妻子尚在人世。再查下去,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所以你得赶在他查出来之前,把太子的事坐实,再把太孙……”哈里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夏侯济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廊下那盏宫灯上。灯火在夜风中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只伏在地上的瘦鹤。
“王子手里有多少人?”
哈里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好了决定,“你要多少人?”
“不多要,最好是生面孔,事成之后,这些人不能留在大盛,得跟着车队离开。”
皇太孙身边有东宫的侍卫,寻常人近不了身,很快就到三月中旬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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