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开始之前,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了哈里和巴图。
哈里在殿上收敛了那副轻狂做派,规规矩矩行了礼,说了些“两国修好、永罢刀兵”的场面话。
皇帝面上和气,赏了他一些没有实际用处的华贵之物,和亲的事却没有松口。
他已经垂垂老矣,没有适龄的女儿可以嫁给北狄王子。
哈里直起身,目光坦荡地望着御座上老态龙钟的皇帝,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执拗。
“我父王仰慕大盛风华已久,愿与天朝永结盟好。只是草原上的规矩,盟约若无姻亲维系,便如无根之草,风吹就散。”
皇帝一愣,原来不是北狄王子要娶公主,是北狄王要娶公主。
见他面色松动,哈里又接着说,“我父王不到四十岁,王后之位空悬至今,他诚心求娶大盛公主为妻,做她一生倚仗。”
这话一出口,殿内安静一瞬。
皇帝思来想去,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还真有一个公主符合要求。
安娴公主。
那是贵妃留下的女儿,如今算来三十有余,与北狄王相配正好。
贵妃当年是江南最出挑的美人,他下江南时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动了心思,可她已经嫁作人妇,还有了几岁的女儿。
他作为帝王,强占了她,这事做得不体面,跟随他下江南的宫人都心知肚明,可没人敢说。
为了安抚贵妃,他认下没有血缘的女儿,给了她公主封号,养在宫里,吃穿用度一概不缺。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他以为他与贵妃越来越好之时,她怀着孩子难产了,孩子胎死腹中,贵妃大失血,转眼间便撒手人寰。
这些年他看见安娴公主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张脸越来越像她母亲年轻的时候,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像一株养在深宫的白莲。
“陛下。”夏侯前的声音忽然从下首响起,将他的神思唤了回来。
皇帝望着这个常年抱病的儿子,夏侯前今日穿着一件素色的锦袍,面色病态苍白,“儿臣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说。”
“北狄王求娶公主,诚意是有的。”夏侯前顿了顿,勉强忍住咳嗽才继续往下说,“北狄往后之位空悬,他肯以正妻之礼相迎,又遣王子亲自来送国书,献贡礼,这在草原算是头一等的礼数。”
“若是我朝一口回绝,北狄那边面子上过不去,往后边关的仗恐怕又要打起来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这次不单单是北狄想要和谈,站在大盛的角度,他也想和谈,从前打了许多年的战,劳民伤财,再加上他前些年还新建了一座行宫,如今正是国库空虚的时候。
“何况,儿臣听闻安娴妹妹这些年深居简出,性子温婉,她嫁到北狄去,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北狄王正值壮年,皇妹嫁过去便是正妻,比留在京都蹉跎岁月好得多。”
夏侯前很擅长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替皇帝着想,替皇妹着想,替朝廷着想。
皇帝听在耳朵里,心里却不是滋味,他平日里不爱掺和朝政,今日怎么忽然替北狄人说起话来了?
夏侯前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垂下眼去,语气虚浮,“儿臣只是觉得,和亲这件事,若能用一位公主的婚事换来边关长久的太平,未必不值。至于嫁哪个公主,自然是陛下圣心独裁,儿臣不敢妄议。”
皇帝忽然觉得烦躁,摆了摆手,说了句“此事容后再议”,便端起了茶盏。
哈里识趣退下,北狄的人一走,殿内瞬间陷入沉寂。
皇帝愠怒,他得不到的人,不想让北狄人沾了便宜。
可眼下别无他法。
北狄人不提,他还可以随便指个世家小姐糊弄过去,如今几乎是点名道姓就要安娴公主。
殿中侍立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
夏侯原安抚过滏阳河决堤受灾的难民回到京都,忽闻此噩耗,第一时间赶来文华殿求见陛下。
他们是父子,只是君臣永远凌驾于父子之上。
陛下就是陛下,只能是他的君主,不能将他视作寻常人家的父亲那样。
皇帝见了他,眼中烦躁更甚,“你消息倒是灵通。”
知道他在点自己滏阳河工事失误一事,夏侯原垂着眼,语气恭敬,“儿臣不敢。只是儿臣想问父皇,北狄此次求娶皇妹,父皇打算如何回复?”
“你急什么?朕还没答应。”
“父皇不能答应。”夏侯原立马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父皇若将皇妹远嫁北狄,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蛮王,她这辈子就毁了。”
“太子,你是在教朕做事吗?”皇帝横眉冷对。
夏侯原撩起袍角跪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和亲一事,换谁都可以,唯独安娴公主不行。”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太子良善,这还是他头一回生出忤逆之心,“换谁都可以,唯独安娴公主不行,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唯独她不行?”
夏侯原跪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良久,终究没有把他心中所想说出来。
他不能说,他爱慕皇妹,他与皇妹私相授受,皇妹甚至为他生下一子。
只是瞒天过海,从前不能公之于众的事,如今也不能。
他说不出任何理由,皇帝的心一沉到底,慢慢的,心里莫名的火气变成了疑心。这些年太子对安娴时有照料,逢年过节太子总是第一个给安娴送礼,这些事从前不往心里去,如今串联起来,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子,你老实说,你与安娴是何关系?”
“安娴是儿臣的皇妹,儿臣护着她,只是一个兄长该做的事。”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夏侯原跪在那里,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心虚的神色,可皇帝心里那根刺一旦扎下去,就拔不出来了。
“朕心中自有决断,你退下吧。”
后来思虑再三,皇帝到底还是松了口。
哈里在鸿胪寺住了七日,日日递帖子问安,巴图又在私底下跟鸿胪寺卿透了底,说若是大盛这边再不给个准话,北狄王庭里已经有几个部落蠢蠢欲动,嚷嚷着要恢复旧例,南下打草谷。
皇帝得知,沉默了许久。
他老了,没有精力再发动战争了。
天子守国门,朝廷无良将,换作从前,何须考虑这些那些,和亲这件事搁在他心里,像吞了一枚涩口的青杏,酸得他眉头紧皱。
傍晚内侍捧着明黄色卷轴去了安娴公主的寝宫,宣了旨,赏了东西,又按例问了一句公主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陛下。
安娴公主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接了旨,颊色淡冷,叩首谢恩,声音平静说了一句“儿臣领旨”。
内侍走了以后,安娴在殿中坐了许久。
宫女将赏赐的东西一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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