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
黔州城头,容锦立在墙垛边,视线紧盯着东南方向,一刻也不敢挪开。
曹贺带人走了快两个时辰。
万福裹着厚厚的大氅上来,两脚冻得不住倒腾:“殿下,这都两个时辰了,曹护卫他们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等着。”
都什么时候了,容锦懒得应付他。
万福噎住,凑到墙垛边张望。除却风声,黑魆魆一片。他缩缩脖子,话在嘴边打转又咽回去半截:“万一曹护卫失手,燕贼趁机攻上来……咱家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没底,慌得很……。”
“慌就下去。”容锦冷声打断,“城头风大,别冻着万公公了。”
万福自觉讨嫌,不吭声了。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
东南山影里,突然亮起一点红光。
起初只有豆大,在墨色里跳了跳。紧接着,一片连着一片烧起来,火线沿着山脊蜿蜒爬升,映亮半片天,浓烟滚滚腾起。
成了。
“击鼓。”容锦下令。
蓄势已久的鼓点顿时炸响。
城头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守军,不管带伤不带伤,都抄起刀背猛击盾牌。有人扯开嗓子嘶吼,吼声混在鼓声里,顺着风传向燕军大营。
夜袭加佯攻,虚虚实实。
燕军营地彻底乱了套。
“退了……”万福这回看明白了,声音都变了调,“殿下你快看,燕军真的退了!”
容锦长出一口气。
“传令。”她转向赵胜,“抓紧时间,从南门派出三拨信使。一拨往蜀中求援,一拨回京报信,最后一拨去荆南。”
万福听见“回京报信”四字,耳朵猛地竖起。
他急趋几步跟上容锦,“殿下神机妙算,此番大捷,定要第一时间禀报陛下,以安圣心。这事儿,咱家在行,不如交由咱家来拟稿,保管叫陛下一眼便知殿下的不易!”
这人抢功的嘴脸,明晃晃挂在脸上。
容锦瞥他一眼,也好,省得他在此处碍手碍脚。
“那便有劳公公了。”
“殿下放心,咱家这就去!”万福大喜过望,仿佛得了什么天大差事,一溜烟跑下城墙。
容锦回到府衙。
纪君衡还躺在榻上,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了。军医正用湿布替他拭汗,见人进来,忙起身:“殿下,世子方才呕了一回,尽是黑血。”
“伤加重了?”
“那倒没有。”军医犹豫一下,“吐了淤血,兴许是好事。就是烧还没退,再这么烧下去,怕伤脑子。”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曹贺一身烟火气冲进来,眼里放着光:“殿下,烧成了!上游那段河道全毁,燕军至少得乱到天亮!”
他目光转向榻上,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容锦偏过头:“伤亡如何?”
“折了十七个兄弟。”曹贺抹了把脸,“也算值了!殿下没看见,那帮孙子救火时跟没头苍蝇一样……”
“辛苦了。”容锦点头,“天亮前燕军应该不会攻城,让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
曹贺不急,他重叹口气:“世子……”
容锦目光跟着落回去。
雪地里那一程,她只当是施舍最后一点人性。如今看他吊着一口气在生死线上挣扎,胸口竟似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容锦坐到桌案边。
火攻之计成了,但黔州城的困境没变。
粮草最多撑三天,药只能撑两天。燕军就算乱一夜,天亮后反应过来,围困只会更紧。
信使能不能冲出去,未知。
就算冲出去了,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也是未知。
正出神,曹贺去而复返。他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殿下。”他将信递上,“南阳信使刚送来的。”
容锦接过,纸上只有几行字:
“祖母病笃,药石罔效。日日念你,恐时日无多。见字速归,迟则恐难相见。”
落款是三天前。
信纸轻飘飘的,容锦看完,依着折痕叠好,重新塞回信封。
“殿下。”曹贺眼睛倏地红了,“从这儿快马回南阳,日夜兼程,来回也就五六日功夫!老太太就世子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子,从小护着他长大……眼看人就不成了,这最后一面要是见不上,世子往后心里该怎么过?老太太又怎么能合眼?!”
他越说越急,见容锦沉默不语,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伤成这样,昏迷不醒,如何走得了?”容锦蹙眉。
“我问过军医了!”曹贺立刻抬头,急急辩道,“军医说了,世子现在昏着,主要是失血过多和高热,但底子还在,伤不在致命处。用马车铺得厚实软和些,走慢点,再让军医一路跟着照看,能撑得住!总好过……让他躺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连最后一面都……”
他喘了口气,额上青筋微凸:“我是个粗人,以前说话没分寸,对殿下多有得罪。您要打要罚,秋后算账,我绝无怨言。只求您开恩,让世子回去一趟!”
他又重重磕了个头:“我留下!我把这条命留在这里,替世子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容锦沉默地立在原地。
曹贺以往对她并不算多么恭敬、时常直来直去,忘了尊卑,此刻却把头磕得震天响。
只是,她如何敢放纪君衡回南阳?
前世城破那晚,她被逼跳下悬崖,那份痛楚,隔了一辈子,好像还在。
而且,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会不会是南阳王府见局势乱了,想找个由头把世子弄回去?
以孝道为名,行保全之实。甚至……提前筹谋下一步?
放他回去,无异于纵虎归山。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那位老太太真的只剩一口气,日日望着门口,就等孙儿回来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是多少人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憾恨啊。当年她也没能见到容准最后一面。
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起她这个没用的姐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只能想象,在偌大冰冷的宫殿里,她唯一真心待过的弟弟,是怎样独自面对江山倾覆。
哪怕重生回来,她看着他活生生地在眼前转,依赖她、信任她,可她心里那个被火烧穿的洞,从来就没真正填上过。
榻上的人还在昏睡。
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家书来了,不知道曹贺跪着求情,也不知道她站在这里,为了“放”与“不放”,进行着怎样一场酷烈的内心熬煎。
若信是真,她便是亲手斩断了他与至亲最后的牵挂。将一场可能及时赶上的诀别,变成永久的缺席。
她和他之间,从最初的互相利用,到雪地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死相依。或许,这一路走来,除了利益与算计,还掺了点别的。
可这一切,都抵不过前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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