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很深,容锦走得很慢。
走了大概十几丈,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纪君衡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风雪正一层层将他掩埋,只露出一角玄色衣摆。
容锦转头继续走。
可脚像灌了铅,越来越重。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回去,回去,回去。
回去干什么?
他死了不正合你意吗?
这辈子他跟你结盟,也不过是利用你。你们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谁欠谁的?
对,不欠。
咬牙又走几步。
另一个声音冒出来:昨夜他让了大氅。他记得阿吉的决明子。受伤了还在前开路。
那又怎样?
那是他自愿的。若非她是皇子,他会管?
可是……
她又想起永和寺借刀杀人的那个晚上,他们第一次对弈。他说:“借来的刀,终究不如自己的刀好用。”
她答:“只要用得顺手,何必在乎是谁的刀?”
那时他们互相试探,互相算计,都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可现在,他们都被算计进了别人的棋局里,一身泥泞,满手血腥。
想起瓮城突围,他护她在身后:“跟上。”
想起雪夜逃亡,他剑鞘探路:“踩着我的脚印走。”
想起昨夜喂肉:“吃。”
想起刚才遇敌:“你别动。”
容锦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已经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歪歪扭扭,从这边延伸到那边,又折返回来。
她走近了,看着他苍白的脸。
终于说服自己。只此一次。
这辈子,她只救他这一次。
容锦抓起他一条胳膊架在颈后,拼尽全力拖起。左肩有伤,使不上力,全靠右肩扛着他大半重量。
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差点又摔下去。
她咬牙站稳,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拖着他,一步一步往黔州城方向挪。
左肩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她眼前发黑。右肩扛着纪君衡,骨头像要被压碎。雪没过小腿,拔出来,踩下去,再拔出来。
颠簸唤醒了纪君衡。
每一次起伏,腰侧的伤就被牵扯一下,疼得他意识清醒几分。
自己在被人背着走。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容锦没走?
明明看见她走了。
刚才躺在雪地里等死时,心底其实很平静。他想着自己千算万算,最后竟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雪山上,有点可笑。
他能感觉出她走得有多艰难,步子又急又乱,她能撑多久?一百步?二百步?
太蠢了。
既然走了,何必回来。
纪君衡意识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又生出一丝希冀。
这次若能活下来……
活下来之后怎样?不知道。他只是突然觉得,要是就这么死了,又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他想不下去了。
容锦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也许走不到一百步就会倒下,也许下一秒就会遇到燕军。但她没停,就那么拖着他,在雪地里一点点往前蹭。
纪君衡脑袋垂在她肩头,呼吸灼热喷在颈侧。
“纪世子。”容锦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你算计我,我也利用你,你救过我,我也不弃你。往后,我们两清吧。”
无人应答。
唯风雪呼啸。
不知走了多久,容锦实在走不动了,停下来歇口气。她把纪君衡放在一棵树旁靠着,自己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
她从包袱里摸出水袋,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灌下去,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掰了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看了一眼昏迷的人。
他依旧昏迷着,嘴唇干裂,起了皮。容锦拿起水袋,凑到他嘴边,往里倒了一点水。
大部分流了出来。
再倒,这次他喉结动了动,咽下一些。
喂完水,容锦坐回雪地里,看着白茫茫的天地。
黔州城在哪个方向,她其实已经不确定了。雪太大,遮蔽了所有参照物。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山下走。
歇了片刻,她重新站起来,去拖纪君衡。
这次比刚才更费力。她的体力已经透支了,左肩又肿又痛,几乎抬不起来。她试了两次,才把人重新架到肩上。
走。
继续走。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低得只能看清前方几步的距离。容锦埋着头,盯着自己的脚,一步,两步,三步……
远处黔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
城墙上的人先看见了他们。
火把的光在风雪里摇晃,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接着城门开了条缝,几个兵卒冲出来。
曹贺跑在最前面。
他愣了一下。容锦身上裹着脏污的燕兵袍子,脸上全是冻疮与血口,肩上扛着个生死不知的男子,走得东倒西歪。
“世子!”
支撑着容锦的最后一口气,在这一刻散了。手一松,纪君衡就要往雪里栽。
曹贺一把接住,入手一片湿黏。借着火光一看,满手的血,纪君衡腰侧的布条早成了黑红色。
“快!抬进去!”
兵卒七手八脚抬人,往城里跑。曹贺转身要扶容锦,容锦摆摆手。
“能走。”
曹贺跟在她身侧,护着她进城。
长街空寂,寒风穿堂。屋檐下缩着些百姓,裹着破絮烂棉,听见动静也只是缩得更紧,没人抬头看上一眼。
到了临时府衙。
容锦在门口立了片刻,待身上寒气散些才迈步走进去。
塌边,军医剪开纪君衡的血衣。狰狞刀口外翻,血还在涌。药粉洒上去,瞬间被血冲开。
“怎么样?”曹贺问。
“失血过多。”军医满头大汗,“伤没在要害,但拖得太久。能不能醒,看今晚。”
曹贺脸色沉下来。
容锦走到榻边,看着纪君衡。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很弱,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
“殿下。”曹贺低声,“让军医也给你看看。”
容锦摇头:“先说说城里情况如何?”
曹贺犹豫了一下。
“说。”
“粮快没了。”曹贺咬牙,“之前从蜀王那儿借的粮,路上损耗了不少,进城之后又分给百姓一些,现在军粮只够撑三天。药也缺,伤兵营里已经有人开始发热,再没有药,怕是……”
“燕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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