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春,山上的雪便开始化了。
檐角的冰棱一天比一天短,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待到雪水终于流尽了,山间的草木便像被唤醒了一般,争先恐后地冒出嫩绿的新芽来。
这日轮到持盈在前殿当值。
玄极观的香火一向不错,尤其是开春之后,上山来烧香祈愿的百姓络绎不绝。持盈坐在清虚殿侧厅的桌案后,面前摆着一筒签、一方砚、一支笔、一沓黄纸。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子绾成道髻,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殿外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扇中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光。
香炉里燃着早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日光中散成一层极淡的青色薄雾。
持盈端坐在桌案后面,等着今日的香客上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穿蓝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一刀黄纸、一束线香。
他在殿前烧了香,便转到侧厅来,在持盈面前的凳子上坐下,将签筒推了过来。
“小师父,替我抽一支。”
持盈接过签筒,摇了一摇,一支签从筒中跳了出来。她捡起来一看,是中平签。
“问什么的?”
“问运势。”汉子搓了搓手,“今年想跑一趟长途贩货,心里没底,想问问顺不顺。”
持盈低头看着那支签,片刻后开口道:“此签说‘行舟遇风,不急不躁;待风转势,一帆风顺’。”
“你这一趟跑长途,路上大约会遇到一些波折,但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只要不着急、不冒进,稳着走,最终是能成的。”
汉子听了,眉眼舒展开了一些,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来放在桌上,连声道了谢,拎着竹篮走了。
持盈将那几文钱收进桌下的钱匣中,将签插回筒里,等着下一位香客。
一上午便这样过去了。
来解签的人形形色色,有问家宅的、有问姻缘的、有问病情的、有问子孙的。持盈一一接了,一一回了。
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有那抽到上上签喜笑颜开的,她便也微微点头;有那抽到下下签愁眉苦脸的,她也不说虚话,只将签文中的转机指出来,至于信与不信,便看各人自己了。
快到午时,香客渐渐稀少了。持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歇气。
门帘又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穿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青布衣裳,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桌案前坐下。
持盈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老婆婆没有立刻说话,她先从怀里摸出三炷香来,在烛上点燃了,插进桌案上的小香炉里,然后才将签筒推到持盈面前,声音沙哑:“小师父,替我抽一支罢。”
持盈接过签筒,轻轻摇了一摇,一支签跳了出来。她捡起来一看,是下下签。
她没有立刻念签文,将签放在桌上,往老婆婆面前推了推:“婆婆,这支签不算好。您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老婆婆低下头,看着那支签。她不识字,但她知道下下签长什么样。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了。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点了点头:“晓得了。”
说完“晓得了”之后,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握着一卷黄纸。
持盈没有催她,也没有说那些“签文虽不利却不是绝路”的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婆婆才开口:“我孙子病了。村里的郎中说是痨病,治不了。我不信。”
她说完这三个字便停住了,浑浊的眼睛望着桌面上某处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把这句话说给持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持盈没有接话。
老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爹娘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才十四岁。”
她说完便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持盈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中微微颤动。她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婆婆,你从哪儿来的?”
“山下的刘家村。”
“走来的?”
“走来的。”
“走了多久?”
“大清早出的门,走到这会儿。”
持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伸手拿起那支下下签,在手里握了片刻,放回桌上。
“婆婆,签文上说‘阴云蔽日,不见光明’。这不是说没有光明了,是说暂时被遮住了。后头还有一句是‘耐心守候,云开月明’。”
“我不跟你说假话,这支签确实不好。但签文没有说死路,它只说让你等。”
老婆婆抬起头来看着她:“等到什么时候呢?”
持盈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才道:“我不知道,签文上没有写。”
“但你今日走了这么远的路上山来替他求一支签,说明你还没放弃他。只要你不放弃他,他便还有机会。这不是签文上说的,是我自己说的。”
老婆婆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签,伸出手去将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
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将那卷黄纸揣进怀里,拿起靠在桌边的竹杖:“多谢小师父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持盈坐在桌案后面,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婆婆。”
老婆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持盈已经从桌案后站了起来。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青灰色的道袍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你孙子会好起来的。我的话未必准,但你信一信也无妨。”
老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清虚殿。
那道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最终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正午过后,香客渐渐少了。轮到持盈歇值,澄怀师兄来接替她。
澄怀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平日里话不多,但办事稳妥,待师弟师妹也一向宽厚。
他走进侧厅时,看见持盈正将签筒理好,便道:“辛苦了,去歇着罢。”
持盈应了一声,起身走出清虚殿。
沿着回廊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不快。经过前院时,看见几个香客正在殿前烧香磕头,香烟缭绕,人声隐隐。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门口,她没有去厨房,也没有回房间,而是在院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有接着走。阳光照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亮晃晃的一片,她看着那片光,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老婆婆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只为了替孙子求一支签。
她拿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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