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二层的窗边,是持盈最喜欢待的地方。
窗外的松林在冬日里静默着,枝丫上积着雪,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一座座小小的白色宝塔。
风穿过林间时,松针上的雪沫便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中闪闪烁烁地飞扬一阵,又归于沉寂。
持盈盘膝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归元诀》的总纲。她已经读了许多遍了,读到几乎能背诵了,但今日再翻开时,她的目光落在一句话上,停住了。
“修命不修性,到头一场空。”
她不大记得这句话是从哪一卷书里看来的,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记在心里的。
大约是某一日随手翻到某本前辈手记时扫过的一句话,读过便放下了,却不知怎的留在了脑子里。
今日读总纲读到一半,这句话便毫无来由地浮了上来,像一枚叶子从水底翻起,贴在了水面上。
持盈将总纲搁下,伸手拿起另一卷薄一些的册子。那是一本前辈的手记,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了。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余习归元诀三十余载,命功上颇有所得,炁已充盈至四肢百骸,自觉进境不慢。然每至夜深人静时,反观内照,但觉心中空空荡荡,如大野无人。修命不修性,到头一场空。此言不虚。”
持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册子搁在膝上,望着窗外出神。
她体内的炁正在缓缓流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像一条温热的河流,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再从四肢百骸流回丹田。
她的皮肉比从前更加紧致、更加通透,精力也比从前旺盛了许多,每日只需睡两个时辰便足够了,白日里也不觉得疲惫。
这些都是修命得来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又松开,皮肤下隐隐有白光流转,又迅速隐去。
但持盈心里有一个地方,始终是空的。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的。
似乎从她有记忆以来,那里便一直是那个样子。不疼,不难受,只是一种很安静很空旷的感觉。
像一个极深极静的山谷,喊一声也听不见回音。她很少去想它,但她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它在那里。
持盈从前不在意,觉得大约人人心里都有这么一块地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方才读到那句“心中空空荡荡,如大野无人”时,她忽然觉得那位前辈说的,与她心里那个地方,似乎是同一个。
她知道自己修到了什么地方,炁已充盈,皮肉已固。别人看她,大约觉得这个小师妹年纪轻轻便修到了第一重圆满,很是不错。
可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把看得见的那一半修好了。
还有一半看不见的东西,她连碰都还没有碰到。那道将她和世间万物隔开的薄膜,她看得到外面的一切,但触不到它。
持盈将手按在自己胸口,用力按了一下。
自己与这院中的一棵树、山间的一块石头,到底有什么区别。
如今在意了。她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觉得那位前辈说得对。
她不想走到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是一具装满炁的空壳。
持盈将那本手记放回原处,将总纲也卷起来收好,起身走出了藏经阁。
沿着回廊往后山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句话。
走到后山静室前时,她停下了脚步。左婴正坐在门前的石凳上,膝上搁着一卷书,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回书卷上:“今日怎么想起到为师这里来了。”
持盈在他面前站定,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修命和修性,到底有什么区别?”
左婴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将书卷阖上,搁在膝上,端着那盏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你问这个问题,是遇到什么事了。”
持盈将自己方才在藏经阁读到的那段话说了。
左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盏,望着远处的山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你修到第一重圆满,靠的是什么。”
持盈想了想:“每日练功,不曾懈怠。”
“那你觉得,你师兄也每日练功不曾懈怠,为什么他困在第一重那么多年。”
持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左婴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和你师兄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什么。”
“师兄比我踏实。”她顿了一下,“他的心比我稳。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从不投机取巧。我不如他。”
左婴摇了摇头:“你说错了。你师兄确实踏实,但他困在第一重那么多年,恰恰是因为他太踏实了。”
“他太相信‘练’这件事本身了,他以为只要每日练功、从不间断,总有一天会突破。”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归元诀的根本,不在于‘练’,而在于‘化’。”
“化?”
“化。化解的化,融化的化,化掉的化。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
“归元诀的每一步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样东西化掉,变成另一样东西。”
“把后天的浊气化成先天的真炁,把有形的筋骨化成无形的炁态,把那个‘我’化进天地中去。”
他没有再用什么高深的说法,只是看着她,缓缓道:“修命,是把你这一身皮肉筋骨练好,让你有本钱去做后面的事。修性,是把你心里那些疙瘩解开,让你有能力去做后面的事。”
“命是船,性是舵。没有船,你过不了河。没有舵,你只能在水上打转。”
持盈静静地听着。
“你方才说,你觉得自己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你没有去找东西把它填上,你也没有急着到处去找答案。你只是让那个空在那里,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继续练你的功,继续看你自己的念头。”
“这就是‘化’的第一步。”
持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很久。
“师父,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修命我明白,练功、调息、导引、站桩,每一样都有个章法,我知道该怎么做。”
“但修性呢?”
“修性要怎么练?我也要像练功一样,每日花几个时辰去‘修性’么?”
左婴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每日独处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持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什么都会想。”
“有时候想今天读过的经文,有时候想功法上的疑问,有时候会想起从前在拾翠楼的日子,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发呆。”
“那你发呆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么。”
持盈想了想,老实答道:“从前会。从前觉得发呆没什么用,不如多读几页书、多练一会儿功。”
“但现在——方才弟子来的路上还在想,发呆大约也是有用的。”
“有用在何处?”
“弟子说不上来。”
“只觉得发呆的时候,那些念头来便来了,走便走了,不用去抓住它们,也不用赶走它们。发完呆之后,心里会清静一些。”
左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便是修性。”
持盈怔了一下。
“你以为修性是什么?每日早晚念几遍清心咒,还是盘着腿坐一个时辰什么都不想?”
“那些都是方法,不是根本。根本只有一件事——学会和自己相处。”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你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你做了很多年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这便是修行。”
持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静室,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道被反复折叠而留下的痕迹,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可是师父,我还是觉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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