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盛夏的蝉鸣喧嚣早已匆匆离去，深秋时节就只余下了几声呜咽的虫鸣，还有隐约细碎不清的咒骂声。
苑卿桉睡不着，她走到窗边凭栏望月。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天地间仿佛铺了一层银霜，透亮中又带着点寒意。窗外的乔木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剪影，更衬得她清冷出尘，宛若仙人。
“姑娘，奴婢给您炖了安神汤你喝了早些睡吧!”春花轻轻推开门放下安神汤后又过去把窗户关好。
“院子那头是怎么了?”苑卿桉拢了拢身上披风坐下，小口小口喝着安神汤。
“是张管家，这不是还有半个月就要中秋了，相爷还没有要放他出来的意思。加上今儿厨房给他送饭送晚了，他就又闹起来了。”春花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
“张福……”苑卿桉恍惚了好一会儿，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张福的消息了。想当初，自己被他所救，如今陷在这泥潭里，也不知是不是造化弄人。
“姑娘，您别忧心了。张管家就算出来了，也还有相爷在呢，不会让他乱来的。”春花说完有些犹豫。“倒是今日……”
“怎么了?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
“今日晌午时分，相爷来了一趟，他听庄管家说您又去岳家了，有些不大高兴了。”
苑卿桉闻言，刚喝进去的汤隔了几秒才咽下去。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庄聿安除了面对陈兰，其余什么时候真正高兴过?如今这般，想来是日日监视着她跟岳家罢了。“他可有说什么?”
春花摇头，“相爷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苑卿桉放下汤碗，这倒是不像庄聿安的行事风格。“好了，你也去休息吧!”她说完走进内殿躺下，视线又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一轮圆月上直至天明。
第二天苑卿桉早早醒来站在窗户边看着远处那火红的栾树树梢出神。那样耀眼的红色，像极了枫镇漫山遍野的红枫。
那是让人窒息的红色。她不由的想起了林叔垂下的手，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把窗关上了。
清晨的风总是带着点寒意，不冷但是却彻骨。苑卿桉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就在她用帕子擦拭鼻子时，春花端来早膳进来。
她入眼目的就是苑卿桉那满是乌青的双眼，心里泛起一丝心疼。“姑娘，先吃饭吧。”
“嗯!”苑卿桉坐下，接过春花递来的红米粥，用勺子轻轻搅拌。粥熬得浓稠却不黏腻，米香里还混着红枣的甜。
“姑娘，如今天气转凉，风寒猖獗，您要多多保养才是。我听厨房的人说，这两天外头好多得风寒的人呢。”春花一边碎碎念一边又去翻找更厚实的披风了。
“有多少人啊?”苑卿桉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
“还挺多的，医馆里到处都是进进出出的百姓。”春花找来一件暖黄色的披风。“姑娘，你一会儿换这件披风吧，跟你的裙子很搭，而且还保暖。”
苑卿桉放下碗，她心里莫名一沉。“别倒腾那披风了，一会儿你跟我上街去看看。”
“好!”
主仆俩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堰州的闹市还是一如往昔，到处人头攒动，唯一不同的大抵就是耳边多了少许百姓的咳嗽声。
“姑娘，你慢些!”春花扶着苑卿桉走在街头，放眼望去，百姓们也依旧笑意盎然，小贩也还在卖力吆喝着。
苑卿桉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走吧，去医馆看看。”她们来到晟安医馆，苑卿桉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医馆的招牌，古朴厚重，低调内敛。看着是由上等的红木精心雕刻打磨而成，上面“晟安医馆”四个字更是大气辉煌。
医馆门口人来人往，百姓的咳嗽声也渐大。苑卿桉收回视线，她看着清一色都是互相搀扶咳嗽不止的老人，微微皱眉。“进去看看!”
“好!”春花不解但是跟着她进去。进入医馆，里面只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花白胡子老者，两个抓药的伙计，两个洒扫的伙计。
老医者正皱着眉头给病人诊脉，屋子里的座椅上还坐着好几个老人，无一例外，他们的病症都是感染风寒。
“姑娘，把脉那个就是晟安医馆的坐诊大夫晟怀仁晟大夫了。他是咱们堰州数一数二的大夫呢，医术极好。”春花见她盯着晟怀仁看就小声的给她解释。
“这两日可有吃过什么，接触过以前没碰过的东西?”老者把完脉又观察了病人的指甲，舌苔却并未发现明显的异常。
“吃饭，作息都跟平常一样，咳咳!”布衣老人边说又边咳嗽，满是皱纹的脸憋得通红一片。
“姑娘，他们怎么咳的这么厉害?”春花环视着四周等待看病的老人，压低声音询问。
苑卿桉心里升起一丝怪异感，但具体她又说不上来。于是，她站在旁边观摩了一会儿后上前行礼，“晚辈苑卿桉见过晟老先生。”
晟怀仁原本还在把脉，听到苑卿桉的声音抬起头。他的眼睛浑黄，却异常清亮——是那种看了一辈子病症依然没有被磨掉锐气的清亮。“小娃娃，你也是来看病的吗?”
“不是。我家从前是行医之家。我也略会治疗一些病症。晟老先生，不如，让我试试?”
晟怀仁惊讶之后，目光便沉了下来，像在掂量什么。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苑卿桉没有躲闪，反而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医馆内的其他来人见苑卿桉如此年轻还自告奋勇，多少有些不信任她，怀疑，好奇的目光不停落在她的身上。
“晟老先生，不如就让我家姑娘试试吧。我家姑娘医术也是很好的。”春花见晟怀仁没有立刻应允，大家又都打量着苑卿桉，她笑着行了一礼站出来打破略显沉闷的氛围。
“坐!”晟怀仁抬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苑卿桉坐下后，开始给老人把脉。手指搭上脉搏的瞬间，她的眉头同样紧蹙。
晟怀仁也不催促，而是拿起一本医书翻看了起来，但他的余光却时不时落在苑卿桉身上。
苑卿桉把完脉后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包，她的拇指按在他脉搏跳动处，另一手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只见她屏息凝神，针尖轻触皮肤，微微一旋，便刺入了太渊穴。
老人“嘶”了一声，他只觉得手腕处一酸一麻，那股酸麻感顺着手臂往上走，一直窜到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像是被针挑开了。他眉头舒展开来：“胸口……不闷了，这会儿倒是不想咳嗽了!”
晟怀仁惊讶的看着她，眉眼间满是欣赏。“你这个小娃娃年纪不大还懂的针灸之术，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苑卿桉一边轻轻搓捻着银针观察着老人细微的表情变化，一边从容回话。“晟老先生过誉了，晚辈愧不敢当。”
见苑卿桉这般不骄不躁，晟怀仁眼里的赞赏又多了几分。能想到以针灸缓解咳疾，将来定是个好苗子!
片刻后，苑卿桉收了针，耐心询问道：“大爷，你现在觉得如何?”
老人顺了顺自己的心口，“我好多了，也感觉顺畅多了。姑娘，你可真是厉害啊就这么一扎，就把我扎好了。”
“您旁边坐一会儿，我先给其他人失针看看。”春花懂事的扶着老人去了旁边落座，苑卿桉则继续给其他病人施针。
而在她陆续施针的时候，最开始的那个老人又开始断断续续的咳嗽。“姑娘，这……”
苑卿桉眉心微皱，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晟怀仁。晟怀仁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拿着药方递给伙计，伙计安静的抓了药挨个送走老人后就关上了店门离开了。
很快，医馆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小丫头，可看出什么不妥了吗?”晟怀仁拿出自己方才的药方递给她看。
“一时，察觉不出什么。但晚辈心中也有疑虑。”苑卿桉接过药方细细揣摩，是个治疗咳疾的好方子。
“说来听听!”晟怀仁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继续翻看着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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