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示材和赵凭栏上辈子应该是什么绝世大仇人，这辈子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没说几句话就会吵，电话刚接通一句话没说也能零帧起手吵。
王祈一般打不过就加入。一家三口在吵架这方面互不相让，祖宗十八代挨个点完再互相人身攻击，你狠我比你更狠。
过年那几天应该是家里最和谐的时候，因为想要讨个好兆头所以所有人都会按捺住脾气……一小会儿。
他们是一家人，但聚到一起的时候，反而比跟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还陌生，想要聊几句都不知道说什么。
吃年夜饭那晚，赵凭栏很高兴，和所有亲戚都打了电话去拜年，王示材在准备杀鸡煮鱼，王祈也难得能玩一会儿。
一片其乐融融。
但坐到饭桌上时，三个人都变成空壳人了。公式化地说了句“新年快乐”后，就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赵凭栏有心想要调节气氛，吃一口菜评一句好吃，然后说着说着就骂了起来，不是骂王祈或者王示材，是骂那些让她不顺心的所有事。
王示材这时就劝她大过年的别说这些，可赵凭栏不吐不快，话一开口就一定要说完。王示材劝不住，碗一甩就跟赵凭栏吵了起来。
王祈早已习惯这种发展，安安静静地夹菜吃。没吃多久，王祈实在听得烦了，筷子一摔，也加入了战场一通发泄。
终于吵完后，三个人又没事人一样坐在圆桌上，混着沉默吃饭。
王示材上班很努力，他总是干最重的体力活，加最长的班，只为了多挣点钱。所以他养成了习惯，吃饭特别快，就着冷水吃干饭都能毫不停顿地吃完。
赵凭栏吃饭也快，她同样不会把时间花到吃饭上。夫妻俩几口刨完了饭就收碗去厨房。
留下王祈一个人面对一大桌仿佛从未动过的菜。
其实王祈以前吃饭也很快，因为饿。
王祈小时候家里特别穷。
那时候，赵凭栏和王示材是一起去外省打工的，带着王祈。
一家三口人，住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的小房间里，只能摆两张小床，一张桌子，就这样，过道都站不下两个人。
厕所和洗澡的地方是几家租客一起公用。当然，面积也很小，而且很潮湿，常年不见光。
租房的环境很差，旁边住着的都是些在外谋生的小人物，底下是房东家，头顶是成堆的老鼠。
每次老鼠跑过，都会发出打仗一样的动静——屋子里的天花板不是常见的瓷砖水泥，而是几层叠在一起的厚篷布，篷布上面是很老式的木板封顶。所以老鼠跑来跑去的时候，王祈总会被兜头淋一身灰，好像下一秒老鼠大军就会跳下来把她淹没。
猖狂的时候，老鼠还会跑进屋子里转来转去，上天下地完全不避人。王祈躺在床上随便一翻身，都能压着三四只老鼠。
老鼠还不是最恼火的，最恼火的是其他租客。
甲租客三十几，看起来板板正正，实则非常邋遢。上厕所不冲，卫生纸乱扔，最擅长的就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吐痰。
乙租客性格很强势，非常喜欢划地盘，公用的灶台上不允许别人放菜放锅，厕所不让别人用，哪怕只有一条内裤，也要霸占方圆一米内的晾衣杆。
丙租客有视奸癖，喜欢盯着人往死里看，看完了还要挑火打架。
丁租客……受不了搬家了。
几个租客里面，王祈一家是最良善的，也是吃亏最多的。吃亏就算了，还兼职上了保姆。
因为赵凭栏非常爱干净，房东又不管卫生，所以厕所里的垃圾从来没有人管，赵凭栏嫌脏，很多次看不下去倒了垃圾，久而久之这活就变成她应该干的了。
赵凭栏天生自尊心高，但那时她脾气还很好，与人和善为人大方，又天天忙着怎么多挣钱，也不计较这点事。
为了挣钱，赵凭栏什么都愿意做，就是用嘴给人接屎都愿意。
然而事实证明，底层人想活下去只会比接屎还没尊严。
渐渐地，赵凭栏的脾气就变了。
她变得暴躁易怒，总认为所有人都瞧不起她。她不敢再像以前一样，为了挣钱什么活都敢找来干，因为怕自己露怯，怕别人会笑话她。
只有干着熟悉的活时，赵凭栏才会觉得有安全感，才有心情说王祈多省心，说家里准备多久多久买房，说等以后王祈读书读出来挣大钱了她要怎样怎样……
虽然她并不觉得学习成绩好有多了不起，但她能拿出手的只有这些了。
她必须把所有的“辉煌”都说出来，好像这样就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厉害，就没人再看不起她。
后来挣到点钱了，他们搬到了好一点的房子里，赵凭栏却再也没变回以前的模样。
与赵凭栏相反，王示材原本是家里脾气最爆的那个，但凡一个不顺心，拳头就砸上来了。
但慢慢地，王示材变成了一块又聋又哑的石头，也没心情计较吃不吃亏了，下了班回来就看反复看了无数遍的抗日剧。
再后来，赵凭栏的一个亲戚得知王祈成绩好，费了好大心思说通赵凭栏，承诺王祈回来肯定把她安排到尖子班，而且学费也给她减少，都是县城里最好的老师教她，一定把她教上清华北大，让赵凭栏把王祈带回了老家县城读书。
然而回来后，赵凭栏等来的不是王祈的年级第一，而是年级第一百。
“啪”地一声，把王祈的思绪扇了回来。
赵凭栏和王示材又吵起来了。可能是因为汤没喝完，可能是因为碗没洗干净。
当然，也有可能是刷短视频气的。
自从短视频流行起来后，赵凭栏就被精准俘获了。
视频里，个个都是跟主角作对的坏种；个个都是吵架撩火、踩低捧高的绝世高手；个个都是自私自利随便一句话就能喊出高频噪音效果的小人。
赵凭栏受影响很深，现实里也看谁都觉得是在和她作对，看谁都觉得表面在笑心里其实瞧不起她，比骂声先来的绝对是她凭空幻想出的恶意。
她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会揣测，她已经成了被欺压的主角。
对外人如此，对王祈也是如此。
平均刷两个视频，她就会对着王祈来一句伤心至极的“也不晓得我这个女儿以后认不认我哦。”
哪怕王祈无数次说不会，哪怕她反问“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良心？”哪怕她直接说不要信手机里的东西，也逃不过这样莫名其妙的揣测。
终于捱到高考，王祈考砸了。其实也不算太砸，能上本科，但不是重本。
这个结果在王祈意料之中，自从每天的主要任务变成吵架后，王祈就放开自己了，看似在看书，实则一直在走神。
只是赵凭栏和王示材不满意，非逼着王祈复读。复就复吧，王祈破罐子破摔。
这次复读，赵凭栏很重视，跑上跑下地给她算了几十次命，又求奶奶又告菩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又替王祈生出了信心来。
但对于算命师父的话，王祈很不屑一顾。
她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就是一年什么都不学，她都能考上大学。考上大学有什么难的？重本是大学，民办二本就不是大学了？专科就不是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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