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祈开始睡不着了。同时,她开始头痛耳鸣,耳边总是会有电流声和蚊子飞过的嗡嗡声。
如果不耳鸣,王祈就会病态地想起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锅铲刮锅的声音……只要是会引起人生理性反胃的声音,她都会挨个想,接连不断地想,直到把自己想吐,直到烦的她想把心脏拽出来捏碎。
甚至,王祈连光脚穿拖鞋都忍受不了。皮肤直接接触塑胶时那种干巴巴的、粗糙的摩擦感让她抓狂。
但王祈没有选择穿袜子或者换鞋子,她仍旧光脚穿着拖鞋,任由心里魑魅魍魉翻江倒海,她仍保持面无表情地挤出牙膏,踩着拖鞋站在镜子前,公式化地刷牙。仿佛无事发生。
王祈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但是她没管。
没办法,只有十分难受的时候,她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才能确定她是清醒的。
对,清醒。
越难受一分,她就越清楚地知道她控制住了多少差点爆发的情绪,她就越知道自己是冷静的,是没发疯的。
她开始依赖并享受这些时刻。
长期下来,王祈又陷入了另一种恐慌。如果哪天她睡得好了,或者没有耳鸣头痛,她就会控制不住地焦虑,是不是出问题了?
接着她就会开始回忆,想今天有没有说错话,想不知多久前搞砸的一件事,想更久前出过的糗,最后,她想,她是什么东西?
人是什么东西?她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她不能变成一只老鼠呢?
变成一只可以肆意乱跑、可以抖别人一身灰的老鼠。
就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小小的床上,头上是被灰尘压得下塌的篷布,耳边是不知谁和谁的争吵,她躺在床上,看着肥硕的老鼠从她床头跑到床尾,想……
想什么?
变成老鼠吗?
应该不是,她小时候是很讨厌老鼠的。
那是想什么?
王祈想不起来了。
她竟然想不起来了。
恍若大梦一场,好像前十几年的人生都是别人的,偏偏到了大学,被王祈给鸠占鹊巢了。
她只记得赵凭栏吵到一半哭着说为什么自己还不死?她真的不想活了!
只记得赵凭栏在寂静的夜晚说对不起王祈,从小就没有好好照顾她,长大了也没给她多好的生活。
只记得赵凭栏又开始讲她讲了无数遍的往事,后悔当年有人想买王祈的时候应该应了,那家人有钱,王祈去了肯定会过得很好。
王示材……王祈和王示材很少吵架,基本都是干巴巴的你关心一句我沉默一句,打电话说什么都要想半天。
她只记得王示材说“我想回来了,一个人在外头,没得力气干了,累啊。”“年龄大了还是怕出事,现在爬个架子都心慌,今天早上差点失格,下头人没扶稳,差点掉下来。”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王示材精力旺盛像野狗,活干到根本停不下来。以前赵凭栏很爱笑,对谁都很热情,带着股朴实的天真。
王祈以前也没这么沉默,她会吵架,会不爽。再往前点,她也没有那么喜怒无常,她明明很文静,从没有歇斯底里过。
怎么……就都变了呢?
到底是谁的错?
·
大二的时候,王祈迎来了一个坏消息。她的牙坏了,似乎是因为暴饮暴食。
王祈很少照镜子,更很少照自己的牙。知道自己牙坏了是因为吃饭的时候,她的左边大牙突然掉了一块下来,黑漆漆的一块。
王祈没当回事,可后来,大牙仍然在掉,一块一块的掉,既不痛也不痒,只是在吃东西的时候突然就掉了。
实在是过于吓人。
王祈生怕自己年纪轻轻就没了牙,买来镜子一看,大牙似乎早就坏了。
几乎每颗大牙都有被蛀黑的痕迹,承担主要咀嚼功能的六号牙更是被蛀得整个都黑了,看起来不像牙,像碳。
更糟糕的是,全都变黑的不是一颗六号牙,而是上下左右整整齐齐的四颗。
王祈确定下来,看这样子,应该是从小就一点点烂得苟延残喘了,只是这几年暴饮暴食,直接加速度给判了死刑。
随后她又有些难受。她以前吃饭很规律,从不吃零食,刷牙也规范,怎么会蛀牙呢?别人怎么造都还是一口好牙,她却坏成了这样。
王祈没办法,挂了号去医院看牙。她提前查了很多,原本还抱着还能救,可以补牙或者根管的期盼,下一秒就被医生冷漠的一句“只能拔了”带回了现实。
拔完牙,王祈把这事跟父母说了。没办法不说,她总不能空着四颗大牙吧。如果她已经四五十了,那无所谓,可是她现在才二十几。
种牙一颗最少就是四千多,王祈是肯定负担不起的。
父母的反应如王祈所料。赵凭栏听了没几句就开始讲又有人看不起她,她怎么怎么吵了回去;王示材沉默听完,第一句就是“弄牙齿贵哦,要多少钱?”
本来拔了牙就痛,这电话一打,王祈更是没了说话的欲望,随便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
她破罐破摔地想,不种牙也没什么,空着四个位置而已。
反正她已经二十几了,按现在三十多就被划为“老”的社会形势,她二十几缺牙属于“正常走向老年生活”。
只是过了几天,一点前兆都没有,赵凭栏突然给王祈转了两千块。
王祈吓了一跳,以为赵凭栏出了什么事,赶紧出教室打了视频过去。
她问,你转钱过来干嘛?
赵凭栏看起来还挺开心,说,“你不是说你要去弄牙齿嘛,现在弄牙齿贵得很,我给你发两千你拿去用,自己出去买点好吃的,补点营养。
“以前屋头穷,我也没带好你,你自己在学校不要省,三顿都要吃,没得钱了跟我们说。
“哎,你是遇到我这个妈才这么好嘛,你看别个当你妈有没有这么好。你二姨不是,自己女儿还在读书,天天都去打牌,去赌赌赌,把女儿学费都赌完了还要赌。像我就不赌,我……”
赵凭栏一叨就叨个没完。王祈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烦,她心里有些发酸,突然不敢收这两千块。
赵凭栏自己花钱从来很省,是那种一块五毛都要计较的人,但她从没在钱上亏过王祈。钱放在家里不会锁,王祈想花自己拿,过年赵凭栏还坚持包一千块的红包给她。
所以很多时候,王祈的吃穿用度都不差,至少从表面来看,她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
没想到,晚上的时候,王示材也给王祈发了两千块钱,还有几条语音。
他说:“你钱够不够,不够要跟爸爸说,不要去找别人借,我先给你发两千,你不够再跟我说,我给你转。”
“我听说种牙贵的很,一个就要好几千啊?现在这些医院都是些骗钱的,种个牙齿这么贵,是好好的牙齿嘛。”
“……我嘞个女儿还是个妹妹,要把牙齿搞好,钱不够要跟爸爸说……”
……
王祈逐个听完,很久后,她才回了语音过去。
王示材隔了好几分钟才回:“要得要得,我等下要加班,不说了。”
对,王示材又有工作了,就在两个月前。
新公司原本不想要他,但介绍王示材去的是他以前的工头,叫孙成。
孙成在公司里混得不错,站出来给王示材做了担保,才让王示材成功进了工地。
孙成王祈很熟悉,以前赵凭栏经常提起他,说孙成看不起他们这些打工的,说他巴结领导。
因为孙成每天都穿的人模人样的在施工现场走来走去,除了给他们安排任务就不会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遇到工人打招呼也只是随便点个头。
没想到,最后是他给失业的王示材介绍的工作。
因为这事,赵凭栏让王示材给孙成发了好多次红包,请他买烟吃饭,但孙成一直没收过钱,他甚至还是和以前一样都不怎么搭理他们。
王祈劝过王示材很多次,让他不要再去干这种危险活了,她没多久就要毕业,就能自己挣钱,没必要再这么累。
王示材不听,非要等王祈毕业再说。并每日一嘱咐王祈要努力,要找个好工作,稳定的,工资高的。赵凭栏也这么嘱咐。
王祈听了又听,忍了再忍,还是没说出那句,她不想跟个死狗一样打工,她想做自由职业,想到处走走看看,想满世界跑。
但这句话说出来是肯定会吵架的。不说王示材,赵凭栏肯定就会先杀到学校来。
唯一知道王祈想干嘛的,只有王祈的一个朋友。
她叫林归苗,梦想和王祈一样。但她比王祈大胆得多,她决定毕业后就彻底和父母“失联”,过上边挣路费边全国旅行的背包客生活。
林归苗是自由的,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怕和任何人起争执,不怕丢脸,不怕狼狈,就是一脚踩进臭水坑也会没心没肺说刚才看到了好圆的太阳。
王祈很羡慕她,她无数次跟在林归苗的身后,想像她一样勇敢,但王祈实在做不到。
很难说是出于什么心理,不论是父母的期望还是社会上的稳定工作大潮流,或是王祈自己也有的那么一点“少年得志”的心态,她很难接受自己脱离队伍选择一条看起来有些……不太有前途的路。
时间不等人,脑子里还在拉扯,王祈就必须开始准备考公考研考一切了。
备考的过程很折磨王祈,她很厌恶考试,却还是不得不做自己讨厌的事。
如此压抑下,王祈有了一个爱好,玄学。
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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