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不心疼,那是假话。没有亲自安抚她病中迷迷糊糊的样子,少不得心疼。可是听了金贤英说的这些话,让他只能让这份心疼埋在心里。
这次的教训让允祕自觉吃了好大一堑,不想再将她过多牵扯出来,闲谈都不行。
原想着把孝敬皇后癔症的事就此打住,查到的其余细枝末节不想再和任何人提起,不过看在金贤英暗中主动保护那丫头的份儿上,对她稍加提点,也算是还了份人情。
“难为格格把话儿说得这么开,这次咱们算是两清了。”允祕拉开腰间的缂丝海水江崖纹荷包,取了枝干草出来,“太医院的太医说此为小荆芥,多生于半阴半凉之地。这枝小荆芥是在畅春园闲邪存诚斋栽种桃花树的花盆杂草中发现的。而圆明园中也有此物,只长在......九州清晏孝敬皇后生前所居住殿宇的窗下......”
“王爷这是何意?”看着允祕指间的小荆芥,金贤英不但没有慌张,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的意味。
瞧金贤英并没有预想的如惊弓之鸟般,允祕对她竟有些另眼相看。心里还是想再试她一试,小荆芥草在手中慢慢来回捻转,“你大可以接着装糊涂,我大可以装作不知你背后是受谁的指使,然后将这件事奏报给皇上。也不用想着拿熹贵妃和四阿哥来息事宁人,到时候你的命就如这根小荆芥,枯木朽株入尘埃,熹贵妃至多替你说一句——异族之心,祸乱宫闱。”
其实他早就查过内管领处记档,闲邪存诚斋的盆栽正是从圆明园的九州清晏移过去的,精挑细选的孝敬宪皇后生前最喜欢的桃花和山茶花。能把手伸到内务府,绝不是金贤英一个区区皇子使女能够办得到的......
金贤英暗花墩兰挽袖底下揣的两只手搅扭在一块,瞧着誠亲王斯文从容的地扬眉,然后露出笑意来。他明明是春煦和风的神态,乌眸子睟明却冰冷如深潭,马上就要吞没了她的神智似的。双手在袖底掐了一把,提醒自己莫要被他的话引咎了去,“回王爷的话儿,如此大罪扣下来奴才担不起。奴才不识得什么小荆芥,更不知拿来有什么用处。至于王爷方才说的异族之心,奴才乃是出自内务府包衣,高低也是有旗籍在身的,所以王爷的话儿恕奴才不敢领受!”
能成为四阿哥宠幸过的使女,一半功劳在熹贵妃的施压,另一半功劳就在于她撬动了那丫头在四阿哥心里不顾一切的逾越,哪怕是假象,哪怕只有身上的衣裳是那丫头穿过的,哪怕是鱼啖花影,事后四阿哥也没有过悔意。
后来,她便护着她。因为花没了,影也就不复存在,鱼也就再不会游来。
“看来熹贵妃果然没有选错人,根柢都教人刨了,还能在我面前意气自如的女子,你是第一个。”允祕把小荆芥扔在茶几上,手心揉捏着拇指的鹿骨扳指,“我卖你这个人情,是看在......你挑唆雾绡戳破她孔明灯的份上……”
金贤英怔了怔,想不到自己对着雾绡说了几句挑拨离间的话儿,惹毛了雾绡,让雾绡气冲冲把那丫头辛辛苦苦扎好的孔明灯,扎成了马蜂窝的事誠亲王也是知道的。极不自然地露了个笑容回道:“奴才是无心的,雾绡对奴才跋扈惯了。原是她来找四爷去瞧侧福晋,碰巧四爷不在,她甩脸子给奴才这才吵闹了几句。”
允祕故意做了个疑惑不明的神情,眉梢挑动,“哦?吵闹几句......不是说侧福晋仗的是高斌累死累活,在皇上跟前儿挣来的前程?不是说治水的官儿,不抵人家苏氏娘家生意遍布各地廛市,布泉流来如黄河之悬?”倒不是他故意要捉金贤英的小辫子,只是金贤英自始至终不肯屈从让他有些不自在,内务府的包衣实在不该是这样的硬骨头。
编排朝廷命官怎么着都是该罚的事,尤其朝廷命官还是当朝皇子的老丈人,就这样被一个地位低下的通房使女戳脊梁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要说金贤英为什么突然把话说那么难听,那还得是苏氏刚来莲花馆那几天。那天依然是替趴在被窝里起不来炕的某丫头当直,送走去尚书房的四阿哥,想着收拾一下前夜弄乱的书桌,刚一脚踏进书房门,就看见东间有个人影匆匆忙忙,将卷缸里剩下的玉版纸换了新的来。
在宫里不论谁家有钱谁家没钱,没进位分之前,那都得讲先来后到。所以金贤英也不含糊,站在明间儿堂上,严正斥道:“哪里来的奴才,不懂规矩!主子爷的东西也是随意碰得的?”
苏姼到底是家大业大的小姐,在熹贵妃宫里做供奉差事时也见惯了宫女太监们,有伏小做低的,也有地位高仗势欺人的。金贤英的大呼小叫,苏姼心里压根没当回事。反而灵机一动,装作被金贤英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里的玉版宣就喂了桌上粉彩的圆笔洗。纸的纤维迅速吸收笔洗里昨儿个夜里四阿哥写字涮笔剩下的脏水墨,上好的一沓玉版宣就成了废纸......
领新纸是要到造办处跑腿的差事,离莲花馆也不是太远,就在大宫门外西夹道的西南面。但是谁愿意担待旁人的错处,使唤自己的两条腿?金贤英起码不愿意。和苏姼掰扯两三个来回,苏姼认了错,说是熹贵妃手底下的供奉,奉了熹贵妃的令专来拜谒玉录黛福晋,顺便给送些家里做的精品宣纸的,金贤英才肯作罢。
隔天正月十四神看灯,吃晌午饭就没见某丫头的人影,回了屋里才知道那丫头偷了四阿哥书房里的纸,猫在屋里糊孔明灯。手里边忙活边招呼金贤英来帮忙,懒得理她,歪在炕上打盹儿去了。等金贤英醒过来,见某丫头手里的孔明灯上多了条那熟悉的丑不胜丑的鱼,第一反应就是见过放鱼入水的,没见过送鱼上天的!
“你这是画的什么?是咸鱼么?要不要给你配一碗白饭呀,看着像是闲得没边儿了。”借着端详她的丑鱼,金贤英瞧来瞧去,实在想不出谁还会好心好意给这丫头这么好的纸用来糊灯,除了从四阿哥书房“借”得,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等等,从天上掉下来......
可不就是从天上掉下来!那丫头手上的纸灯现下薄薄糊了几层,加上阳光一照,方突显出纸质特有的珠光点点,仿若天末残星,倘或趁着夜里放出去绝对是独一份儿的。
要是这纸扎的灯不巧从天上掉下来,后果可大可小。落在荒凉处,顶多火燎枯草地,要是落在宫苑里那岂不是可能会让烤人肉的味儿飘满整个皇城?到时就不是朱门酒肉臭,那是朱门烤肉香啊!
某丫头可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差点成了火烧圆明园的第一任凶手,历史罪人的名单上就要再添一笔。
“早知道就把你偷拿四阿哥东西的事捅出去了,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金贤英是这么告诫某丫头的,也是实实在在这么做的。
那是第一次遇着雾绡主动和她搭话儿,或者应该是主动挑事儿......
金贤英故意堵在雾绡前头不让她走,先是笑她家侧福晋失宠在眼巴前儿,除了仗着高家老爷子从一品大员的顶戴,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
“你家主子不受宠也不在于多嘴献浅,瞧我们屋里的春儿,画画得丑,字写得烂,再怎么在四爷跟前儿蹿动,都不招主子爷真恼!瞧着,就算是偷拿了书房里的纸去扎天灯,主子爷都不吭声说她一句儿不是......”知道雾绡和高徽玉是最看不上那丫头的,随意露出点儿风声,雾绡一准儿管不住手脚忙不迭去找那丫头的麻烦。
“脱了裤子撵老虎,你是不要脸又不要命!我们家福晋主子轮得到你来说长道短?”雾绡气得直炸毛,两个眼珠子溜圆,直接拿手里要给高徽玉的茶水泼了金贤英一身。
“唉!”金贤英低呼一声,倒退了半步。淡粉色蝶纹棉衬衣被泼湿了一大片,滴滴答答的茶水还冒着热乎气儿,直朝地上滴。“混不吝的催巴儿!张口你家主子闭口你家主子,你家主子值几个大子儿?好大的脸面。在咱们院儿里只有四爷和嫡福晋才是主子!便是侧福晋的阿玛来了,也得叩头自称是奴才。”
“你......你简直是......”雾绡被她叽里咕噜一车话骂得一时想不起来怎么回嘴,用捏着茶碗的手恨极了指着金贤英的鼻子,“你等着!那个丫头偷四爷的东西,你也脱不了,早晚让你俩一块去慎刑司衙门,让你们尝尝加官进爵的滋味!”
要不怎么说人得多读书呢,雾绡和她家的侧福晋一样是个少大见识的,明明拼命要在这个一亩三分地的莲花馆里钻营,还一味地搞不清形式......
正月十五夜里雾绡盯紧了某丫头怀里抱着的孔明灯,拿着剪子二话不说上去就乱扎一气,“好哇,让我逮着了罢!偷了四爷书房的纸扎天灯,这回看你有什么好辩的。”
“阿西吧......唔唔......”
“嘘!别乱说话,当心四阿哥把你的皮剥下来扎成天灯......”
“呜呜呜......我的......我的灯!”
“......”
就这样,参加完雍正大人家宴的四阿哥和他的女眷们十几双眼睛看着由一个孔明灯引发的闹剧,有的人震惊,有的人好笑,有的人不笑也不惊,各人有各人的脸色。当然脸色最难看的还得是四阿哥弘历,要是把随侍太监手里的羊角灯再往上抬抬,保准在场的人都看清得清他明若琉璃的眼睛里各冒出一个字儿,便是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里写的最经典的——吃!人!
当所有人都认为四阿哥会大发雷霆时,却轻飘飘说让她们三个小点声儿,边往院里走着,边意味深长地侧头留了个眼神在金贤英身上......
只是个匆匆瞥来的眼神,金贤英全然知道了什么是明目张胆的偏爱,顺便尝到了某丫头给她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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