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闲邪存诚斋的死猫,不知是谁以他的名义送到皇帝面前的敦肃皇贵妃的旧奴,看不见的手又放长了鱼线,就等着再钓上一条大鱼......
允祕回圆明园奏禀,已经是雍正大人召见过熹贵妃和裕妃当天的后半夜,万方安和还是灯烛高燃,没有任何要安寝的征兆。镀铜金珐琅自鸣钟响了三下,时针稳稳当当停在罗马数字Ⅲ上。
明间里苏培盛的背影跟着钟声轻颤了一下,转头看看自鸣钟再往暖阁里左右张望,劝了好几回,雍正大人还是撑着身子歪在炕上。听见有人挑帘儿进来,雍正大人起了起身儿问:“誠亲王来了么?”
从殿外进来的是值夜的回事太监陈福,圆咕隆咚的脸上冻得通红,他先磕头再打了千儿,“奴才回事,小王爷已经到了,整了衣衫就过来。”刚说完允祕就随陈福的前后脚儿进了暖阁,陈福弯弯腰默不作声地退出去。
雍正大人也没心情赐座,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摆手叫所有人都出去。往炕桌上点着手指头,不得不听允祕的陈奏,“都到这一步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查出什么来你就说!”
沾着草木灰的绒靴略有沉意,朝炕前挪动两步。蓝色松竹暗花纱绵行袍也同样被草木灰沾染了衣襟,看得出入内前并没有如陈福所说的整理过。
见雍正大人抬头浅浅地打量,允祕微微躬身,“回皇上,臣带着人查了孝敬宪皇后先前的住处,什么都没有查到。臣又去了他们发现死猫的御稻田,将西面整片地都重新翻了一遍,除了那几只猫,再没有其他可疑的。”
时间过去了好几个月,雍正大人的心境随着身体的变化苍凉颓败许多。孝敬宪皇后已去,册谥已定,除了能查出个什么都是为时已晚的,什么都做不了。雍正大人眼中通红,眼角有泪喃喃细语,“朕都知道了。你带回来的原先伺候皇贵妃的奴才,都跟朕说了......”烛光中留在他眼角的泪还是没有落下,掌心覆住面庞,再拿下手掌时那滴泪水就不见了踪影,威仪在上的感觉恢复如常。“那奴才亲耳听见皇贵妃赌咒,死后要学萧淑妃化作狸猫,皇后为鼠,生生扼其喉。”
允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低了低眼帘,眉骨处微微一动,“皇上节哀,敦肃皇贵妃该是一时气话,皇上不必挂怀。”
“皇贵妃为人温良端肃,这些没影儿的话朕不会轻信。”雍正大人说话目光愈炯。
陈福此时冻红着脸进来,怕在御前过了寒气,只敢在暖阁门口回话:“奴才回事!奴才遵照万岁爷的口谕,将那奴才喂了药,现下已经凉透了。”
外头传言当今皇上手腕毒辣,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诛忠、好谀各种说法屡见不鲜。可换过来想想,做到皇帝的份儿上,真没手段没心计早都被拉下来八百回了!谁都不是天生的狂徒,䞍小圣贤书里泡大的,书房里师傅教的天地良心,一拍胸脯抬头挺胸了做人做事,可真落了身上哪那么容易......
看起来雍正大人对后宫那段陈年恩怨也算是得到了一个结果,至于为什么不能说是真相,就是为着最后那点子旁人口中的“良心”。宫祸易起,人命易取,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呀。
后宫的事远比朝堂的事诡秘难察,就连区区伏在御花园花瓣上的蠛蠓都长了耳朵眼珠子般,教人不得不防。允祕听到敦肃皇贵妃身边的旧奴被赐死,心知这次不用再苦口婆心劝谏适可而止,雍正大人也看清了这是和尚的念珠——连串儿的。
雍正大人应了声“知道了”,陈福躬腰退出去。允祕在暖阁里站了一会,雍正大人缓缓神儿打发人传了盏浓姜茶,叫允祕升炕,把姜茶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办差辛苦了,天寒地冻的,喝口姜茶暖暖身子。瞧着你脸色不大好,朕准你到汤泉行宫再休养一段时日,等天气暖和了再回来。”
这回雍正大人可是真心实意地想好好给他放个假,但差事办到这个份儿上,八旗火班们可是都瞧着誠亲王奉命在畅春园御稻田里翻过地的。有了上次谕旨被罚到汤泉行宫的事,保不齐各旗营里又传出什么小王爷有负圣望,翻砸了圣祖爷开垦的田地,发配到汤泉行宫里继续反思该怎么向圣祖爷解释,他的御稻实验田是怎么变成了案发现场的......
翻过圣祖爷亲耕过的一亩三分地倒是其次的,他最担心的还是某个丫头还会不会离了他之后再翻出什么滔天大浪来。雍正大人孱弱的身躯,看上去再也经不起折腾,连沈永年进御前诊脉都像要去慷慨赴国难似的,满脸写着视死如归。
这个年假不放也罢,恭敬着辞了雍正大人的好意。汤泉行宫的太医跑来跑去白耽误功夫儿,在天子身边延医调理更方便,况且春来杏花村香雪漫天,他得好好守着园子里的杏花,防着他的花儿红杏出墙......
总之,花在人在。
吸了寒气的原因,出了殿门就开始咳嗽起来,越是咳嗽越是呼吸用力,忖度要是让雍正大人听见这劲儿咳,连夜下旨也要让他挪到汤泉行宫去住上三五个月,他可不想再整日闷在偌大的行宫里朝夕只伴着丁香豆蔻。快走几步躲在一处无人的廊子下扶着廊柱好一阵儿咳。面色苍白着稍稍平复呼吸的速度,对冰冷的寒夜空气慢慢适应。
廊子里有人抱着衣裳小跑过来,近前一瞧是小团子,他左手提的羊角灯随着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摇摆得厉害,光影在小团子急迫里带着心疼的脸上明暗交叠,“爷!您又咳了罢?快把这呼呼巴披上,屋里奴才烧了炭盆烘得暖和和的,回去您好好歇歇。”小团子抖擞着灰鼠毛吊里的一裹圆替允祕披在身上,不停地怨天怨地,“老话儿七九河开,奴才刚来路上怎么见那水还上冻呢!走得着急差点摔进湖里去,还好神佛菩萨保佑......”
允祕边系一裹圆的带子,边对着小团子狗喘气的滑稽样子挑挑眉,“你要是掉进湖里,爷就让宝儿姑娘给你唱三天三夜《疾风骤至》。‘他倒说驴打前失,跌了我一身泥,皆因我扭项观瞧风折酒旗。’”
小团子看他还有心情说玩笑话,看来寒凉天气也没大影响他的身体。伺候允祕下了直桥已经是月落松顶,没了万方安和四面遮挡,凌晨的风入骨侵髓般冷。
没离万方安和多远,后头有人追了上来,黑灯瞎火不见长相,单看蓝灰夹棉马褂子就知道是御前大总管苏培盛。苏培盛也不打千儿,敷衍着颔首低头,“小王爷慢行,乘船水冷风冷,奴才给您预备了小轿,王爷乘轿子回去罢。”
历来苏培盛只殷勤备至于雍正大人,现在来殷勤一个亲王,常言事出反常必有妖,愣头愣脑的小团子都瞧出苏培盛的居心叵测。小团子没见过苏培盛,听宫里的人说这苏老爷比王爷亲贵们还金贵,皇子们都不敢轻易得罪他。
好在本朝对内侍不得干政恪守不渝,这才让苏培盛只在内宫施威而没有外权。要不然凭着雍正大人的宠信,苏培盛怕是要做魏忠贤第二。
允祕步子顿缓,眼角淡扫身后追来的苏培盛,甩开一裹圆衣脚转身眉目含笑着,“谙达费心了。我身子虽不好,倒也没有到这个份儿上去,轿子就不必了。”
苏培盛双手插进袖管,左右摆着头,贴背的麻花辫子像梁上垂下的麻绳儿,晃晃荡荡的。堂官司职也未必敢在誠亲王面前挺这样笔直的腰杆子,更别提长辈似的口气道:“老奴在万岁爷跟前儿伺候这么些年了,得多替他老人家上上心,多周全些不是?下回瞧见您,想起来您风里来雪里去办差事儿,没给您照顾,他老人家也不落忍呐!”末了说着说着苏培盛抽出手来轻拍着允祕的手臂,笑脸儿慈祥。
允祕哼笑一声,视线在两个抬轿子太监身上打量,“谙达不止替皇上想得周到,也替我想得周到。该来的不该来的,您都往万方安和里塞,您说......我合该再到皇上那儿去把您这些周到心思谝上一谝罢?”
除了御稻田里死猫的事,他暂时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苏培盛颠颠儿跟了来,探口风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见苏培盛的笑脸一僵,两只手也不往袖子里揣了,耷拉下来攥成拳头搓着手心,“这儿话怎么说的!奴才好意给王爷拨了人来抬轿子,您怎么还说话怪里怪气的?”
可能应了那句话,浑身上下嘴最硬。苏培盛绷了一晌,再周旋下去也没大有意思,朝允祕走近了半步,言语低窃,“我与王爷您天窗下头说亮话,老爷子的子息单薄,您帮衬的是个最能干的。常言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十六爷他们一直对四阿哥虎视眈眈,您今儿个一锄头下去不将皇后连根拔起,日后她乌拉那拉氏一族很难说不会反将一军。就算是当年的理密亲王,翻来覆去的不也遭了跌蹼……”
不知道苏培盛捂人嘴的脑筋,是生来就从娘胎里带的,还是最近见了什么人现学现卖的,从头至尾听下来貌似是在说拉敦肃皇贵妃旧奴出来这事儿,是和熹贵妃脱不了关系。要是来日自己去雍正大人面前反口,根本没有派人去过敦肃皇贵妃停棺的庄子,更没让人带回那个旧奴,不就成了花猫轰着白猫儿钻炕洞——自己个儿人黑自己个儿人。
找了苏培盛这样极受雍正大人信任的人来旁敲侧击,熹贵妃显然是对雍正大人打压孝敬宪皇后的外戚胜券在握了。事已至此,该轮到他适可而止了,遂勾唇一笑,“您说的这些的确没有一句是虚话,也请谙达趁势收篷,免得将来得不酬失。”
也不和苏培盛继续拉扯乘轿不乘轿的,唇角的笑意不减,对苏培盛的一番话满不在意地丢在身后,依旧沾着灰的绒靴调转了方向,就这样把雍正大人跟前儿最得用的太监大总管晾在孤清的夜里。
果然小团子说得对极了,七九的天儿冻水成冰。春寒勒枝梢,穿裘仍彻骨,缘非体冷是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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