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年的春天,可能是风水不顺的开始。某丫头躲在屋里挥舞着蒲扇,好让两块砖头搭成的药炉子火更旺些。感冒留下的后遗症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几天,本来按照规矩应该把她挪出圆明园养病,这样就能防止把病症传染给园子里的贵人和其他宫女太监们。
总管事不知听谁说了四阿哥的莲花馆里有一个近侍宫女得了痨病,不停地咳嗽,带着太医院的两个医生全副武装要来莲花馆拿人。四阿哥弘历见都没见那管事,让人把他们给撵了出去。
“把人守好了,要是哪天爷下了书房回来见不到她,你们就等着吃板子。”四阿哥下了死命令,守门的太监们也不敢含糊,争着替她取药,就怕哪天她在取药的路上变成了失踪人口。
金贤英从太医院回来,手上提了个竹编的小食篮,还没到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不住地咳嗽。准备伸手去开门,房门从里头呼啦一下被拉开,跑出个满脸是灰的丫头,弯腰摁着胸口不停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
还以为是这丫头又把房子点着了,金贤英立刻端了早上剩下的洗脸水,进去一看药汁子翻了一地,好大的烟。拉下脸来,拎着脸盆儿站在门口盯着那咳嗽的丫头,恨不能在她背上掏出两个洞,好瞧清楚她的心肺,有没有给这股子黑烟熏成腊肉,“不是告诉你不让你自己个儿煮药的么?你想让万岁爷今个儿晚上连夜赶回紫禁城睡觉怎么着?”
看来她还真的是没什么煮药的天赋,上次被她祸害过的人,至今还在杏花村养着。现在她又病了,算不算是老天爷给她的天道好轮回......
忙摆摆手,咳嗽让她顾不上说话,嗓子被烟呛得厉害。好不容易不大咳了,才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上去接了金贤英手里的脸盆,好生搁在脸盆架上,小声儿赔不是,“那个,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自己学习一下煎药,这样以后......”
不等她说完,金贤英果断打断她的话,“以后就能给誠亲王煎药了么?”自从上次誠亲王找了金贤英摊牌,话大家就都说开了,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反正四阿哥的要求和誠亲王的要求是一样的,出一份力,讨好两个人不是什么坏事。
也不数落某丫头手脚不利索,叫她上炕坐着,自己替她收拾了一顿残局。然后把食盒里的药包丢给她,“打开看看罢,我去太医院给你拿药的时候,还是上次你找的那个医生给做的。那医生还说你上次的钱给少了,他可是用了上好的药材给你做的梨膏糖。”
太医院她待过一些时日,里面不打紧的药,或者品质差一些的会私下里卖出去,或者配给宫女太监们服用,要是想吃好药,多使银子是必不可少的。她熬废的药就是出自品级低下的医生给开的,大约是学医不精,左吃右吃病就是不见好。掂量掂量金贤英给她的药包,她还是没抱着治疗好的心态,把药包左手掂给右手,右手再掂给左手,脸上无精打采似的。
金贤英净了手,拿竹竿撑起窗扇,好让烟尘快点散出去。打眼儿看她两条腿盘成个圈,来回折腾手里的药包,啧了两声,“干嘛呢,快吃罢。他给你在太医院存了好些呢,你吃完了我再给你取......”
手里来回捣鼓的药包忽然不知怎的散开了一个角,里头掉出七八颗棕黄色的小糖块。她双手顿了一下,听金贤英喋喋不休在她耳边念叨个不停,“他说药苦,你不爱吃,就让太医院也给你做了梨糖膏。还加了上好的川贝和甘草,这样你的咳嗽就能好得快些。太医院的人嘛,都是看人下菜碟,你吃的那些草药药性和贵人们吃的差了一大截呢!身子好不起来,也难怪。”
后面金贤英再说着什么她就记不得了,只是呆呆看着怀里的梨膏糖,有些灰心。她明明感觉得到四阿哥会因为他把送杏酪的事,说得像五阿哥弘昼故意为之会不高兴,她明明感觉得到他故意说她不爱吃鹿肉,会让四阿哥心怀不满,她明明知道他写的那份一字情书内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四阿哥,想让四阿哥知难而退......
可是,现在知难而退的人好像成了他自己。
让她熟悉的恐惧感又萌发出来,怕他会离自己越来越远,怕他有朝一日会和她隔山隔海。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想鼓起勇气跑去告诉他,她这次相信他很久之前所说的长江水是苦的......
抓上搭在炕上的外氅,紧紧抱着怀里的梨膏糖朝外跑去。金贤英还没回过神儿来,从窗户里看着乱七八糟的丫头一边穿衣一边儿拐过了墙角,大喊着:“不用等我吃完饭了!”然后不见了人影。
松散的辫子跟不上她颠簸的脚步,在后脑勺上晃来晃去,毛荒荒看上去像个蓬头鬼似的。刚才跑了那一阵儿,嗓子里干痒不止,蹲下身抱着怀里的梨膏糖咳嗽越来越起劲,到最后眼泪都咳出来了。好不容易走两步歇三步爬到了莲花馆大门前,值守太监说什么也不让她离开莲花馆半步,无论她怎么赌咒发誓一定会在四阿哥下书房前回来,值守太监就差跪着求她不要出门。
该死的封建社会!她在心里咒骂个不停。唐僧西天取经还能有个通关文谍呢,这样看来她连门儿都出不去,连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起步资格都没有。
垂头丧气寻着个没人的墙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塞上一颗梨膏糖,甜腻的味道里有点点药香,蔫巴的脸上透过糖的甜也露出些许的笑来。圆润脸颊左右各有一只浅浅的酒窝,随着她嘬嘴唇的动作时隐时现。托起腮帮子把胳膊支在膝盖上,两只眼睛一眨一眨望向天空,好像在等待大脑出现一个灵光一闪的主意......
“有了!”支着腮的手忽然拍向大腿,上牙碰下牙咯吱咯吱三五下嘴里的糖就变成了黏渣渣,“五阿哥的话本里不都写了嘛:今小姐不从母训,不修女德,背慈母以寄简传书,期少年而逾墙钻穴,以身许人,以物为信。嘿嘿嘿......这哪是话本,这是教科书嘛......”
是的,可能某些人真的只是想把“逾墙钻穴”四个字进行实践,完全忽略了“不修女德”。毕竟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怎么可能被“女德”这种封建糟粕扯住自己翻墙的后腿呢!
咂摸一圈儿,尝试松树扎得脸疼后,非常识相地选了棵高低合适的古柏。整个冬天柏树翠绿参差,爬上去也不至于被值守的太监们一眼就看清她挂在树上准备翻墙的不雅姿势......
糖包裹结实叼在嘴里,撸袖子就开始往上爬,长长的棉衣袍磨着粗糙的树皮嘶啦嘶啦响,她哪里还顾得上,咬紧牙双手双脚抱住树干不停蛄蛹,好不容易骑上了墙头,朝下一看,“妈呀,这么高!”两条腿一条在墙里,一条在墙外,屁股配合两只手往远处挪了几米,墙角下枯草看起来最厚实的地儿,两眼一闭,扑通就摔到墙外头。
“嘶......疼死了......我的胳膊要断了,我的......屁股......好疼啊啊!”揉揉摔疼的屁股,一瘸一拐爬起来,“这古代的小姐们都是这么抗摔的嘛?怪不得戏文里要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要是林妹妹砸准点儿,宝二爷不得当场去世才怪!”
也许某丫头的脑洞是剧作家们早就考虑好的,否则《黛玉葬花》不得改成《黛玉葬宝玉》?也许某些人应该庆幸莲花馆墙头下没站着她的“宝二爷”,毕竟林黛玉是似轻云出岫,而某丫头却是凭一己之力似泰山压顶......
比不了......比不了......
天气还是不怎么暖和,出来没多会儿手爪子就凉凉的,把手往棉氅袖子里使劲缩缩,两只胳膊环抱住装糖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往北边杏花村去。
杏花村前矮坡的杏花林刚窜满了苞,花萼紧紧地包裹在一起,红色骨朵像是结成了小小的浆果儿。她弯腰弓背从树底下钻进去,穿过杏树林子,里面还是那片熟悉的菜圃,现在只是荒凉了起来罢了。杏花村小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中药煎煮的味道,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轻手轻脚推门儿进去,门上铜制的辅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吓得她背上发毛,赶紧掩了门躲到墙根的树后。确定没被人发现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来,贼兮兮两只眼睛,前前后后把院子里扫荡一遍。继续猫着腰,沿墙根快速移动到翠微堂窗下。许是跑得太急,喉咙吸了急风眼看就要咳出响动来,赶快抠了块梨膏糖丢进嘴里,用力咽着口水,咳嗽的感觉被压了下去,长长呼了一口气……
白檀合香扑散室内,书帘笔格间都无不透露着香雾缱绻的不终之意。南面台榻坐着的人以指支额,展颜凝眸盯着空荡荡敞开的窗子,手中的书卷就那么举在身前,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忘了放下。
院子门上的辅首虽然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可是户枢吱呦声却没有瞒过他的耳朵,听得出来溜进来的人该有多小心翼翼。放下书支额猜想她下一秒会穿着什么颜色的鞋子跑到他面前来,可不知怎么的,她迟迟不肯出现,有些迫不及待,就像守着鼠洞的猫儿,全神贯注着。
蹲在窗下的丫头背靠着墙,用耳朵仔细关注书房里的情况,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他有一丝一毫的动作,甚至是病中惯有的咳嗽都没有。可能她送的梨膏糖真的起了作用,想到这还咧嘴偷笑。抓出一颗梨膏糖,把胳膊举过头顶,在他窗下摆动着手里的糖,“知道么?未来的科学家们研究,世界上的甜有一百种,是吃糖和......九十九次见到你呦!”
专注的眼神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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