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先是一怔,继而呼吸有所滞涩,有种铺天盖地的悲凉,将她笼罩。苏砚白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从来都不懂她心里怎么想。
与成王对抗时,是她胆子大吗?
不是的,她分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那一刻她哪里来的勇气?是因为苏砚白,她才有勇气与成王对抗,她不想在成王面前露出胆怯、卑微的姿态。
无论在谁眼里,她是苏砚白的人,她不想让苏砚白被人看轻了去。
所以她在所有办法都已用尽的情况下,还能有一身的骨气和勇气,而且她给锦衣卫递了消息,她相信苏砚白会派人来救她。
如果苏砚白真的把她当做妻子,待她以尊重,理应为她今日有勇气反抗成王而感到骄傲。
花辞穿越前,她的父母虽然工作忙碌,没有时间陪伴她。可是每逢过年过节时,一家三口聚在一起,花辞都能感受到爸爸对妈妈的尊重。她妈妈是一名很优秀的脑科医生,救死扶伤无数,爸爸总是会不厌其烦地肯定妈妈在工作上的成绩,为妈妈感到骄傲。
穿越过来之后,花辞的母亲虽然是一名以夫为纲,三从四德的普通女子,可是她的父亲花林风也会不厌其烦地再三感激母亲操持家务的辛勤,会将铺子里的盈余交给母亲打理。对父亲的赞美,母亲总说,那是她应该做的。父亲每每听到这样的话,都有些生气:哪有人天生应该辛苦劳作?这么多年来,父亲对母亲的愧疚和心疼,花辞总是难以忘记。真的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心疼她吗?
苏砚白怎能用她胆小这件事来开玩笑?
花辞却又一次清楚地看见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
他总是居高临下。
她的勇敢,她的骄傲,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但她还是要救他,只有还了他这份人情,她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他。
花辞轻吁了一口气,把头靠在苏砚白的胸口,闭上眼睛,回忆起在宁城听到苏砚白死讯之后,做过的那些噩梦。
“你被关在牢里的这些日子,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好觉,勉强睡着,梦里总是看到你被人用铁链捆住四肢,我不清那个人是谁,但我看见他用鞭子抽你,用烙铁烫你,用铁锤击打你的腹部。我在梦里看到你皮开肉绽,口吐鲜血,而我却无力救你,我总是哭着醒来——苏砚白,都说梦是反的,所以我把那个噩梦当做吉兆,我相信你一定能平安。你能不能别再囚禁我,至少让我为你做些事,我才不至于每日都在忧思忧虑中饱受痛苦折磨!你信不信?你再把我关起来,我会被你逼疯!”
苏砚白第一次从花辞口中听到这番话,他先愣怔了一瞬,然后眼泪先于理智,夺眶而出。
这些年他无数次地出生入死,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会担心你。
担心自己太激动会伤到她,苏砚白提醒自己必须小心翼翼地,他搂住她的腰,不敢太用力,也更不忍拂逆她这番关心。
他轻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自私。当初离开宁城,是京城的局面太乱,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只顾着担心你的安危,却没想过,你听到我的死讯后,会如此伤心。”
苏砚白悲恸而哽咽的声音,钻进花辞耳朵里,也让她很感动,她终于等来了苏砚白的道歉。可是这声道歉,来得太迟,她已经从伤心中走出来了,准备重新开始,进入另一片天地。
终归是感动了他,戏还是得演下去,花辞柔柔弱弱地靠在苏砚白怀里,恳求道:“你别将我囚在庄子上,行不行?”
苏砚白刚听到这番表白,正是情愫浓烈得化不开的时候,他哪里肯让花辞离开他的监管范围?
“你不住在庄子上,你要住哪里?我不同意。”
花辞抬头,含泪看着苏砚白,思忖着他怎么还是不同意?看来得下点猛药才行。
花辞双目含泪,似笑非笑:“好啊,我明白了。我把你当夫婿,你却把我当作养在身边的小玩意儿!我怎么想的,你从来都不在乎,对不对?是我太天真了,总觉得你能理解我。在宁城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你不在乎我,所以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假死脱身,也不管我在宁城当寡妇多么伤心欲绝。到了京城,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以为你有所改变,其实你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真傻,我总觉得你对我好就是爱我——苏砚白,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你回北镇抚司大牢里去吧,我不逃了,你想把我囚禁在哪里,我都认命!”
花辞原本只是想演戏骗他,好让他心软,可是说着说着,她便动了情,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华瑶能从丫鬟当上郡主,是老天爷给的气运。而我,这辈子注定只配当个讨你欢心的小玩意儿。一个小玩意儿,怎能生出自己的想法?怎么能有喜怒哀?怎敢妄想与你同生共死?”
苏砚白无法为自己辩解,因为花辞说的,都是真的。
在宁城时,他没有察觉自己多么爱花辞,他只把这段经历当做是一场天赐的美梦。
如今听到花辞这样的控诉,他愧疚难当。
原来他做过那么多伤害花辞的事,这一刻他很想回到过去,揪着那个冷漠残忍的自己痛打一顿。
终归是他欺负了花辞,才让她这么难过。
他终于明白,花辞为什么一直不肯原谅他。
迟来醒悟让苏砚白的肌肤一寸寸颤栗,心里这些复杂的滋味,有后悔,有痛苦,也有酸涩。他用手指,心痛难当地擦拭掉她脸上的泪,自言自语道:“你分明这么爱笑,看见一朵花开得茂盛,都会忍不住微笑,可我怎么总是惹你哭呢?”
花辞用力推开苏砚白,大声哭道:“你让我受了那么多委屈,还不准我哭吗?”
苏砚白愣了愣,叹息道:“你很少在我面前哭。我认为你像那些白头花一样坚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撑过去。”
“那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摔跤,便会有人扶我起来,帮我疗伤,所以我才有底气撑过去。我已经习惯了有人扶着我,有人疼惜我。可是忽然间,那个疼惜我的人消失了,你让我怎么撑过去?”说到这里,花辞有些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想要演戏骗过别人,必须先骗过自己。花辞这些话,也并非全部是假的,那是她在宁城当寡妇时的真实感触,她以为自己忘了,没想到、没想到她全都记得。
苏砚白见她难过至此,也跟着恍惚了起来。
只是一个很短暂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没有意义。
他在坚持什么?
他求什么?
如果他不作出一些改变,花辞还会比现在更难过。
犹豫好久,苏砚白终于下定决心。
“是我错了,对不起。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对我无话可说。你不理我,比杀了我还难受。”苏砚白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理解花辞的委屈,从她在宁城听到他的死讯,再到来京城后知道他和华瑶的婚约,这些事都曾让她痛苦。
她想和痛苦做决断,所以才会想出嫁给谭术那种昏招。
她太痛苦了,需要进入新的生活,才能与过去完全切割。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还好,不算太迟。
苏砚白向她解释:“我被关在北镇抚司监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真正有性命之忧的人是陛下。张太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罕见的毒,下在了陛下身上,但我们都不知道这种毒怎么解。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这种毒药是什么,但我能肯定,我父亲也曾中过这种毒。现在唯一能查到这种毒药的人,只有我母亲徐夫人,但她正常的时候少,大多数时候都疯疯癫癫,尤其不能在她面前提起我父亲。我现在已经派人去搜查这种毒药,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你不必担心我。”
看见就花辞认真听他说话的表情,还有她那含泪的双眸一点点重新恢复明亮,苏砚白便不再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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