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主子方才遣人，说过会儿想来看您。”
姚昭宁斟茶的手一顿。
她这些日子避周承简避得辛苦，如今好不容易才见着小陶，原还想关起门来清清静静说些体己话，谁知这人今日又要来。
只是到底住在人家的府上，又是这个做主子的点了头，小陶才能顺顺当当地进来见她，姚昭宁纵使心头还憋着火气，也不好当真将老东家拒之门外，倒显得自己不懂事。
“知道了。”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小陶见状，则趁着人还没来，把自家小姐从头到脚好好拾掇了一番。
这些日子，府中的侍女照料得自然很是妥帖，可大约总是将姚昭宁当成个重伤初愈的高门贵女，衣裳不是纁红便是藏蓝，发髻也梳得是老成持重，恨不得将姚昭宁浑身上下打扮成一个“静”字。
姚昭宁自己瞧不见，自然乐得她们折腾，竟不知不觉被打扮得比实际年纪沉稳了好几岁。
小陶最是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
她先替姚昭宁换上一身新带来的苍青色衫裙，衣摆边缘绣着惟妙惟肖的几枝海棠，步伐轻曳，枝叶跃然裙上，宛若迎风欲展。腰间又系上一条胭脂色丝绦，坠上两枚小巧玲珑的银铃，一摇一晃，俏皮灵动。
这一头秀发自然也不能板板正正地束着了。
拿红绳叠了个松松的单螺髻，鬓边留出几缕碎发，用指尖轻轻一捻，软软地垂在姚昭宁脸颊。梳妆台上那些沉甸甸的珠翠统统不要，就挑了两朵绢做的小海棠簪上作陪。
姚昭宁本就生得明艳动人，先前病中脸色苍白，人也消瘦，坐那儿单薄得很，如今换上这么一身，眉眼间倒平添了一抹娇俏春色。
小陶绕着她看了几圈，频频点头。
姚昭宁自己起身才走了两步，裙角拂动，听见银铃轻响，她喜欢得紧，由衷夸道：“小陶，还是你知道怎么打扮我。”
恰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姑娘，主子已在门外候着了。”
小陶连忙将手中梳子放下，嘴里嘟囔着：“坏了坏了，忘了时辰了。”
说着急急忙忙地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一缕卷着玉兰花香的微风袭了进来，撩动姚昭宁腰间银铃。
叮铃——
周承简立在廊下。
小陶还未来得及见礼，周承简的目光已急急地越过小陶，落在了屋中提着裙摆、面带喜色着傻笑的人身上。
一身苍青衬得姚昭宁皮肤白皙，随风轻摇的丝绦束着一把纤细，鬓边碎发伴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海棠跟着她的裙摆一层层荡漾，枝头春意初盛，带着娇憨，带着顽气，再不复前段时日的端庄沉静。
养了整整一冬的海棠，恍若忽地被一夜春风给叫醒了。
前些日子，他是送糕点也好，请戏班子也罢，费尽心思也不曾见她这般高兴。
如今不过是家里来了个小丫鬟，倒叫她像换了个人似的。
周承简陡然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但她开心总归是件好事，他也只能温声开口道：“大壮今日气色倒不错。”
姚昭宁放下裙子，缓步走来，中规中矩地朝着声音来处福了一礼。
“见过周公子。”
周承简：“……”
枝头新开的海棠，一见了他，怎得又睡了回去？
小陶倒没察觉二人之间那点含糊不清的别扭，她只听见姚昭宁一口一个“周公子”，客客气气。
可方才关起门来，自家小姐分明嘴上说了那么许多——什么阁主待她极好啦，什么救了她一命啦，还有什么这几个月衣食住行样样优待，府上上下皆不敢轻慢于她。
既是受了人家这样大的恩惠，今日救命恩人亲自探访，小姐还端着一副冷冷淡淡的姿态来，倒像是故意要与人家划清界限似的。
小陶心中蓦地有些着急，自家小姐什么性子，她可最是清楚不过。
嘴硬心软面皮薄，心里头分明都记着呢，到了嘴上偏生的不会说什么好话，万一叫这位阁主大人误会小姐薄情寡义、不知感恩，那往后在他手底下办差还能落着好么？
况且，这“大壮”“大壮”的，又算是什么称呼？
阁主也是，好端端给一个年轻小姑娘起这种花名，像话吗？
小陶低着头上前几步，先是循规蹈矩地给阁主行了一礼。
“奴婢小陶，见过周公子。”
周承简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小陶却没有直接起身。
小姐大病初愈，没心力经营这人情往来，自己既然来了，怎么着也得替自家小姐将该有的礼数补全，免得平白叫阁主低看了去。
于是小陶低垂着头，谦恭有礼地开了口：“周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自小便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出门在外，不大愿意轻易同人说起家中之事，并非事事有意与公子见外。”
“咳！”
姚昭宁隐隐约约觉得出几分不安，故意呛了一声，朝着小陶的方向使着脸色。
可惜小陶一直低着脑袋，是半点没接收到，反而十分诚恳说起：“其实我家小姐姓姚，名昭宁，我们姚府乃是——”
“咳咳咳！”
这回姚昭宁咳得格外响亮。
小陶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貌似说错了什么，回过头看向挤眉弄眼的姚昭宁。
“小姐，怎、怎么了？”
“没！怎！么！”
姚昭宁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索性自暴自弃地摆了摆手。
“算了，你继续吧。”
小陶当然开始有些发虚了，只是这话已经说到这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家小姐此次幸得公子出手相救，才得以保全一条性命，又承蒙公子收留照拂数月，这样的恩情，莫说小姐自己铭记于心，便是咱们姚家上下知道了，也断没有忘恩负义的道理。”
“只是老爷夫人如今尚不知道小姐受了这样重的伤，若是知晓周公子为她延医问药，费了这许多的心力，自当亲自登门相谢。奴婢身份低微，今日只能先替我们姚家上下，先谢过公子大恩了。”
昭宁。
姚昭宁。
周承简不知为何，竟有些听不清楚小陶后头说得那许多道谢的话，耳畔环绕的只剩下姚昭宁这三个字。
大壮的真名他其实一早便查过了。
可查到是一回事，在她默许之下，由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亲口说出来，则又全然是另一回事。
从今日起，姚昭宁这三个字才真真与眼前这个少女连在了一处，他们之间也终于不必再隔着一个荒唐的“大壮”，自己终是可以堂堂正正地唤她一声姚姑娘了。
想到这里，周承简心头竟没来由地轻快了起来。
小陶却越说越顺，俨然恨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家小姐这么些年的好处全摆在阁主跟前。
“我家小姐性子虽倔，待人却最是真心，旁人若对她一分好，她恨不得还人十分。办起差事更是顶顶利落，从不偷懒推诿，做事又负责，武艺还好，人更是好——”
周承简也不知道是今日这面具没戴明白，还是怎得，耳边小陶说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朦胧，他的目光浑然不觉就落在了姚昭宁身上。
她眉头蹙着，眼神不知正望向何处，脸上羞红，唇上还勉强地挂着一点微笑，纤纤玉手悄然捏着自己腰间的那条盈盈细绦，一圈一圈缠在指尖之上。
周承简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知不觉地跟着她绕圈的动作，一下、一下，轻点起来。
直到姚昭宁实在听不下去了。
“小陶。”
再任由小陶说下去，只怕下一刻连自己的生辰八字、姚家产业、乃至祖宗三代都要一并交代出去了。
姚昭宁轻咳一声，努力替自己挽回几分颜面。
“够了，小陶。周公子断不是那等挟恩图报之人。”
周承简指尖随她，还没绕完一整个小圈，闻言停住了手。
不知为何，不过这样寻常的一句话，从姚昭宁嘴里说出来，竟叫他莫名舒坦了些。
这几日她处处躲他，同他说话也是疏离冷漠，他知道她多半还是因着回家的事情与他置着气。可今日能听见她嘴里一句向着自己的好话，周承简倒还有些心满意足了起来。
“自然。”
他这才开口，算是回应了一声。
小陶直起身，谁知一抬头，只这一瞬，正正撞见周承简脸上那严丝合缝的空白面具，猝不及防之下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便挪到了姚昭宁身侧去。
……还好自家小姐瞧不见。
姚昭宁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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