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陶一路奔波，白日里哭了好几场，夜里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隔间渐渐没了声响，外头守夜的侍女也下去歇息了，院中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姚昭宁躺了片刻，待到更鼓遥遥敲响，她掀开被子，摸出柜中的缀星。
今日她借着小陶陪自己走动的工夫，将周承简府中院墙、树木、檐角高低重新探索了一遍。
本来没想着要做什么，至少白日里还没开始想。
可晚上一躺下，姚昭宁想到那句“皇恩浩荡”，胸口像是压着块巨石似的，直叫人喘不上来气儿。
夜风掠过庭院，她走得悄无声息。
到了院墙边上，姚昭宁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风向，足尖一踮，踩着墙角借力直上，落在了屋脊之上。
好在轻功没退步。
瓦片微凉，风从高处迎面卷来，毫无顾忌地拂过她眉眼鼻尖，姚昭宁眯了眯眼，脸上空荡荡，还有些说不出来的不习惯。
不过让风这样一吹，倒也痛快。
这些日子闷在胸口的委屈与烦躁，还有那些怎么也想不明白的糟心事，仿佛也一并被吹散了许多。
姚昭宁轻轻呼出一口气，正欲施展轻功跳出府外，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空灵的声音。
“昭宁。”
姚昭宁脚下差点一滑。
阴魂不散。
她缓缓转过身，语气倒是恭敬得很：“这么晚了，周公子还没歇息？”
“这话该是我问你。”
周承简的声音随着风飘了上来：“昭宁，你要去哪里？”
“睡不着，我出来散散心。”
“带着缀星散心？”
姚昭宁面不改色：“散到兴头再练个剑。”
“屋顶上练剑？”
“地方宽敞。”
“是安王府宽敞吧？”周承简幽幽飘来这么一句。
姚昭宁索性闭嘴了，她听见周承简朝着她的方向走近了几步，却并未上来。
“王府巡守严密，你此时过去，只会惊动亲王护卫。”
姚昭宁义正词严道：“那我晚点再去。”
“为何非要今日去？”
“明日我要回家。”
周承简听懂了。
“昭宁，你为何非要与安王过不去呢？”
姚昭宁站在高高的屋脊上，夜风鼓起衣袖，手里还握着缀星，分明是个纤瘦得一阵风便能刮走的小姑娘，偏偏那副神情倔得很，半点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她循着声音扬起下颌，那双乌黑却失了焦点的眼睛睁得老大，眉间显露出几分恼意。
“公子为何总要替自己的仇人说话呢？”
姚昭宁干脆不吐不快，话中含刺，语意讥讽道：“从前是公子三令五申叫我去杀他，如今却三番两次同我绕这些弯子，昭宁愚钝，倒是不知道公子究竟意欲何为了。”
她越说越气，随之冷笑了一声，将脸别到一旁。
月色落在屋脊之上，姚昭宁此时此刻万丈光芒。
二人一高一低隔着远远站着，谁也没有动。分明周承简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此刻却不得不站在檐下，仰望着姚昭宁。
姚昭宁才不会低头，她可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她不肯下来，那自己便站在下面同她好好说就是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承简才开了口：“昭宁，你很不喜欢我替安王说话？”
“自然。”答得毫不犹豫。
“那我与安王，你更愿意与谁说话？”
“自然是与你，”姚昭宁脱口而出，莫名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眉心一跳，急急找补道：“我同安王有私仇。”
“嗯。”
“公子是我的阁主大人。”
“嗯。”
姚昭宁理直气壮地总结道：“安王是外人，我们才是一起的，所以哪有自家人日日替外人说话的道理？”
自家人。
不知道是风又起，还是夜格外寂静。
周承简站在檐下，仰头望着她。月光越过星星，掉在少女被风吹乱的发间，缀星上的任何一颗宝石都不及姚昭宁一根发丝明亮耀眼，她气鼓鼓地站在那里，像是非要从他口中讨回一个公道才肯罢休。
片刻之后，周承简低低笑出了声。
姚昭宁没等到阁主的认同，本就气愤，听见他的笑声，更是皱眉嗔道：“公子笑什么？”
“没笑。”
“我听见了！”
“是风声。”
姚昭宁能听出他嗓音里尚未散尽的笑意，顿时更没了耐心：“周公子不必再说了，反正我今夜一定要去。”
“你去不了。”
“公子要拦我？”
“嗯。”倒是干脆利落。
姚昭宁当即拔出缀星：“那便请阁主赐教。”
周承简很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竟还能笑着调侃她：“昭宁，白日里才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怎么到了夜里，你翻脸不认人，提刀就要与救命恩人动手了？”
这话说的。
倒叫姚昭宁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瓦片噼啪，玉兰香随风扑了过来，周承简一声不吭地就跃了上来，一步一步朝着她走了过来，越靠越近，仿佛不打算停下似的。
方才隔得远还好，如今人逐步接近，那股熟悉的香气便无孔不入地缠了上来，姚昭宁有些不自在地握紧了缀星，往后退了几步。
好在周承简停在了一步之遥，低声开口：“你若今夜再伤着了，明日还回不回家？”
姚昭宁立刻高声道：“你又拿这个吓我！”
“不是吓你。”
“那是干什么？”
远处打更声悠悠传来，姚昭宁分明取下了那两枚小铃铛，却还是恍若听见了叮铃叮铃的细响。两个人站得那样近，彼此的衣袍偶尔被夜风吹得碰在一处纠纠缠缠。
周承简再开口时，难得没有再调笑：“昭宁，你已经在这里困了近五个月。”
“明日先回家吧，去见见你爹娘，去做你想做的事，安王也好，祁连山也罢，都不急在这一夜。”
姚昭宁没料到这姓周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怎么突然会说这样的话，还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她稍稍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嘴上却仍不想就这样认输：“公子这是缓兵之计么？”
“是。”
承认得坦坦荡荡。
姚昭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周承简好似不指望姚昭宁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只是自顾自继续说道：“待你在家里住够了，想做些什么时，再回阁中找我，好么？”
“我若就此不回来了呢？”
姚昭宁话说完，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她本意是随口顶他一句，可万籁俱寂之下，那句话掉进风里，不知怎得就添出了几分旁的意味。
周承简又是许久没有出声。
姚昭宁正要说点什么将话岔过去，便听见他问：
“昭宁，你会吗？”
她心口莫名一跳：“什么？”
“回去以后，便再也不来揽月阁了？”
分明还是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可姚昭宁却无端听出几分认真询问的委屈来。
她低头理了理缀星的剑穗——这一回倒不是服软，只是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敢再朝着他的方向仰脸。
“我又不是要退出江湖了，”姚昭宁嘴里嘟嘟囔囔道：“银子都还没挣够呢。”
这回风声盖不住他的笑。
姚昭宁耳根一热：“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她懒得再理他，抱着缀星转身便沿着屋檐边缘走。
周承简先她一步跃了下去，立在廊前。
“昭宁，下来。”
“我知道。”
“我在下面。”
“哦，那你走远些呗。”
下头突然没了动静，姚昭宁忍不住道：“周承简？”
“嗯。”
“你让开。”
“你下来就是。”
姚昭宁抿了抿唇。
这人今晚怎么这样烦。
她懒得再同他纠缠，身轻如燕跳了下去。
不过寻常数丈高度，以她的轻功根本不在话下。
下一刻，腰间骤然一紧，她惊呼出声。
一只手揽住她后腰，另一只手捧起了她的双腿。
天地间像是骤然颠了一下。
……
周承简原本大约只是想接住她扶一下，谁知人落下来时轻得过分，他双臂一收，她竟顺势掉进了他怀中。
姚昭宁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膛，一只手紧攥着缀星，另一只手因着骤然失衡，下意识环绕住了他的脖颈。
玉兰香一下近得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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