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昭宁自己当然也是气坏了。
说要回家，日日被搪塞；不想提安王，三番五次被老东家试探；想同仇敌忾骂会儿安王吧，这阁主大人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一口一个“真相未明”、“不可妄断”，还替那起子小人说起好话来了。
横竖也都是他周承简说了算。
合着她姚昭宁说什么都没用。
姚昭宁弄不明白阁主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小性子一上头，索性称病闭门，谁也不见。
白日里丫鬟来请，她说头疼；午后大夫来了，她说困倦；到了傍晚，倒没人来烦了，周承简遣人送来一盒新制的蜜饯，她收下了。
姚昭宁愤愤，摸出一颗蜜渍青梅，含进嘴里，味道还行。
她就不信她都这样了，阁主还好意思拘着她不放。
只是也不知道这府上究竟种了多少玉兰花，衣袖拂过屋里的每个角落，仿佛哪里都沾染了周承简的气息。
人明明都没来过，到了夜里，姚昭宁躺在床上翻个身，鼻尖仍旧是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有时半梦半醒间，她甚至恍惚觉得周承简就坐在床边。
这人可真够烦的。
阴魂不散。
清晨，侍女来问她是否肯见客了。
姚昭宁还没起，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不见。”
“是位姑娘。”
“皇帝来了也不见。”
“可她……说是姑娘的姐姐呢。”
姚昭宁瞬间清醒，方才还软趴趴地赖在床上，一下坐了起来，将被子一把掀开就下了地。
“她人呢？”
姚昭宁站在门前，嘴唇颤抖，欲语泪先流。她不敢再向前踏出那一步了，旁边尚有侍女，还要强忍着那声脱口而出的小陶。
“小姐！你到底去哪儿了？”
小陶却是带着哭腔冲了进来，一把将姚昭宁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家小姐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外衫系带歪歪扭扭，光着脚满脸希冀在门口迎着，可给小陶是心疼坏了！
姚昭宁也开始抽抽噎噎，满肚子委屈忽然就有了去处，楚楚可怜道：“姐姐，你怎么才来呀？”
侍女见状，将门合拢便退了下去。
姚昭宁把小陶迎进了屋里，小陶握着姚昭宁的双手，摸到那纤细得有些硌手的一对腕骨，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哪有？”姚昭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阁主对我可好了，府上日日山珍海味，我在这儿乐不思蜀，连家都忘了回，我还说我胖了呢。”
“小陶，你怎么会来？是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爹和娘怎么样了？”姚昭宁抽出自己的手，给小陶倒了杯茶，强打起精神一股脑儿问了小陶这么多。
小陶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自家的小姐。
脸颊凹陷，下巴尖得吓人，衬得那双本就无神的眼睛大而茫然，惹人心生怜爱；宽大的寝衣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一阵风便能将这小人儿刮倒似的，方才抱着她时，那肩背更是嶙峋，仿佛稍稍再用些力，怀里这人便会碎得四分五裂。
姚昭宁一张巧嘴不停，絮絮叨叨地说着阁主对她这个下属多器重，府中大夫医术高明，侍女也不曾轻慢于她，又说厨房隔三岔五就有新花样，做出来的糕点比京城老字号卖的还香，还有好多她从来没吃过的菜式。
鸡毛蒜皮，事无巨细，一桩一桩说得眉飞色舞。
末了，姚昭宁很是满足地握住小陶的手，笑着说道：“小陶，你瞧，我在这里哪里有什么委屈受呀？吃得好，睡得香，还有人伺候着，我都觉着我长肉了，拿不动刀了呢。”
小陶听得眼泪止不住。
她环顾一圈，这倒是一间极宽敞的屋子。桌椅陈设精致，里外间到处摆着玉器古玩，墙上还悬着各样的字画。旁人住着自然是清雅富贵，处处可赏，可对于小姐来说，这里处处障碍。
小姐在这住了整整四个多月，桌椅在哪里，屏风有几步，暖阁的门朝哪开，那些摆满陶瓷的博古架，甚至床头还摆了个矮几……小陶完全不敢细想。
她家小姐年纪还这样小。
小到吃到一块合口味的糕点就会暗暗高兴许久，小到受了这样重的伤，还惦记着想方设法哄她高兴。
小陶心口酸涩难当，抬手轻轻抚摸着小姐消瘦的脸颊，四个月不见，分明还是那样一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今日一见，她却不敢细看了。
“小姐……”
小陶哽咽道，“您，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姚昭宁握住小陶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将小陶的手包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捏着她的手指玩儿。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小陶，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那段昏昏沉沉的梦一般的日子里，姚昭宁已经不大愿意再想了。
直至重新清醒在那片熟悉的空洞中，疼痛从四肢百骸寸寸蔓延上来，连呼吸都牵扯着刀割般的窒息，她也从未生出半分自暴自弃。
她甚至生出一种近乎庆幸的念头。
还好，还活着。
还好眼前还有一片陪伴了她十九年的黑暗。
还好爹、娘、小陶，还好这乱七八糟却热热闹闹的人间，到底没有舍下她姚昭宁。
如今想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姚昭宁抿了抿唇，握紧小陶的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明亮起来。
“小陶。”
“小姐……”
“我，姚昭宁——”
她说得庄重，像是在为自己重新确认一件极其珍贵的大事。
“还活着。”
“小陶，我还活着！”
小陶的眼泪落得更凶，哪里还能说出旁的话？
这样可怜的小姐，这样单纯的小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姐。
这样的小姐，是被她们拼命塑造、一手促成的！
小姐……
独臂的大侠，跛足的女侠和失聪的扫地僧，都是假的。
可是小姐……
你为什么真的提着刀，义无反顾的走进了那个真的江湖。
走得那么远，那么不要命。
可是小姐……
您，不要小陶了么？
小陶抱着姚昭宁，越抱越紧，眼泪无声沾湿姚昭宁的寝衣。
她不敢面对这样的小姐——这样被她们所有人推着长大，逼着非要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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