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快来摸……不对，您快来瞧瞧！”
“又怎么啦，小陶？”姚昭宁坐在桌边喝着粥，闻言放下银勺。
小陶抱着一只花梨木描金螺钿锦盒，兴冲冲地搁到她面前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数十条轻罗面纱，月白色的、藕荷色的、浅青色的，各式各样，无一重复。
“小姐，还都绣着花呢，这是梅花、海棠、兰花……”小陶一条一条挑挑拣拣，再举起来让姚昭宁挨个摸一摸。
过了一会儿，她捻起一条迎着晨光仔细端详了会儿：“呀！这块最好看了，绣的玉兰花。”
“针脚这么细，怕是京城里最好的绣娘也不过如此吧。”
姚昭宁接了过去，指腹沿着布料边缘细细摩挲，绣线微微隆起，一朵朵玉兰在指尖悄然绽开，面纱的内侧还衬了层软绢，手感细腻，覆在脸上柔软服帖，半点不剌人。
“还有什么？”
小陶蹲到一边，又揭开另一只箱子，翻了翻，语气逐渐古怪了起来。
“小姐，周公子还送了衣裳。”
“衣裳？”
“春衫、夏裙、秋日的披帛……”小陶从箱底掏了掏，挖出一件雪白的狐裘，目瞪口呆道：“连冬衣都备了好几套。”
她又乐颠颠地跑去翻另外几个箱子，什么护腕、香囊、药材、剑穗，甚至姚昭宁日常所用的东西都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零零碎碎几个箱子，看得出来里头皆是精挑细选过价值不菲的精品。
小陶啧啧称奇，笑道：“难怪江湖中人挤破了头也想进揽月阁呢！小姐不过是受了点伤，阁主便这般大手笔，为着赔礼给您置办了这么多好东西。”
赔礼？
周承简有什么礼可赔的呢？
说到底，差事是她自己办砸的，伤也是她自己应受的，江湖上哪有差事没办成，东家还要给下属倒贴银子、寻医问药，连吃穿用度都一并包圆的道理？更何况，揽月阁家底有多薄，她又不是不知道，哪里还经得起阁主这般挥霍？
先前她只当是周承简盼着她早日养好伤，继续去杀安王，可如今他却不肯再让她去做那件事，还一大早送来了这许多东西。
既不图她什么，又何必待她这般好？
姚昭宁垂下头，指尖无意识抚摸着面上的玉兰花。
昨夜檐下时，周承简握着自己的手腕，那一点隔着衣袖贴近的温热，仿佛从彼此掌心聚在了她的指尖，又透着这面纱传到了她的脸颊上。
姚昭宁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面纱上好似也沾着与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的玉兰花香，清清浅浅，萦绕于她的呼吸，经久不散。
“小姐？”
姚昭宁蓦地回神，忙将这烫手的东西摘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递给小陶：“小陶，先收好吧，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不慎，弄坏了怪可惜的。至于其余的东西……还是一会儿寻个由头，送还给周公子吧。”
小陶将那条玉兰面纱叠好，单独收进了姚昭宁自己的包袱里。她见姚昭宁面色绯红，心不在焉，凑到自家小姐跟前逗趣道：“小姐，奴婢昨儿个就想问了。”
“您说，周公子戴着面具……为什么还要来陪您吃饭呀？”
姚昭宁还没听明白，又听小陶继续说道：“昨儿一桌子好菜，奴婢与您吃得是津津有味，他那面具也不摘下，愣是一筷子没动，茶也不喝一口，倒替您剥了一碟子虾。”
这是一个好问题。
姚昭宁也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托着腮回忆着。这些时日以来，周承简但凡得空，就会来陪她喝药用膳，细细想来，的确没怎么听见过他动筷饮水的动静。以至于姚昭宁都忘记了，阁主大人也是肉体凡胎，应该也还需要靠进食维持生命。
“想来是背着人吃的吧？”
“那洗脸呢？”
“不洗呗。”
“那睡觉呢？”
“戴着睡。”
小陶毫不拘束地大笑出声：“哪有人这样的？”
“那你一会儿问问他去。”
“要问也是您去问呐！”小陶摇头晃脑，“再说了，阁主那面具可瘆人了，瞧着便叫人发怵，尤其是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时，我总觉着什么都瞒不过他似的。”
姚昭宁不以为意道：“怎么？他有三只眼啊？”
小陶想象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桌沿，直不起腰来。
笑声未停，窗外很是突兀地传来两个侍女不高不低的交谈声。
“听闻安王前些年出资重修过永宁桥呢。”
“可不是？那年春汛，多亏了安王……”
闲聊沿着过道渐行渐远，谁知没过多久，那两道声音随着回廊折返了回来。
“说起来，安王殿下还在城西设过一所善婴堂呢。”
“哎哟，安王可当真是菩萨心肠，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可算有了着落。”
姚昭宁将一壶茶喝得见了底，从安王少时宅心仁厚，听到安王现在心怀天下。
那两名侍女也不知有什么要紧之事，在一条回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四五遍，如此往复，话头换了好几茬，句句不离安王殿下。
小陶听得云里雾里，悄声道：“小姐，她们这是在廊下遛弯么？”
这府里的人从前个个惜字如金，一夜之间都成了安王请来的说书先生。
若说没人特意吩咐，姚昭宁才不相信。
周承简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外头侍女通禀：“姑娘，主子来了。”
周承简直接推门进来，身后仆从鱼贯而入，抬进来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小陶见状连忙起身见礼，姚昭宁仍坐在原处。
周承简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退下，自己走到姚昭宁对面落座。
他今日难得没有寒暄，开口便道：“昭宁，这些你也一并带回去，权当我给令尊令堂的一点心意。”
姚昭宁听他话中之意，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面上客套地婉拒道：“阁主，今早您送来的那些东西已是贵重非常，属下还想着退还给您，您这怎得又破费了？这段时日，您待属下恩重如山，属下已是无以为报，若再厚颜收下这些，实在受之有愧。还望阁主体谅，容属下辞了您这番厚意，请阁主收回这些吧。”
周承简听得啼笑皆非，他并不这么想。
昨夜还信誓旦旦地说与他是自己人，今日便又是一口一个阁主、属下，划清界限，昭宁倒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周承简淡然说道：“昭宁，你何须于我如此见外？绫罗锦缎也好，金银财帛也罢，终究不过身外俗物，能为你所用，便是它们的福分。我送你这些，原是盼你欢喜，你若因此心生负累，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姚昭宁何曾听过周承简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隐约好像能从中听出些嗔怪的纵容来，她不过是不想平白无故受这样的恩惠，怎得还惹他不高兴了？
不过阁主大人喜怒无常，性情古怪，是她一贯知道的。
姚昭宁放软了声音，哄道：“既是公子心意，我也只能收下了，不过，这回您又拿来了什么东西呀？”
“万两黄金。”
姚昭宁险些连人带椅子掀翻过去，惊诧万分。
“什、什么东西？”
“若嫌搬运不便，我也可去叫人折成银票，”周承简耐心解释道：“不知令尊令堂平日有何喜好，思来想去，还是送些金银俗物，略表歉意。”
什么了不得的歉意，要拿黄金万两来赔？！
“阁主，”姚昭宁迟疑开口，“您这是……把揽月阁卖了？”
周承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怎么会这样想？”
“否则无缘无故的，您给属下道哪门子歉？”
“你先前不是想要么？”
“什么时候？”
姚昭宁虽爱财，却自认是个知分寸的，莫说黄金万两，便是一文钱，她也不曾厚着脸皮向任何人讨要过，周承简这般出手，还要赖在她头上，倒叫她疑心起他有些什么别的企图。
周承简一时失言，险些将那回听篁亭中姚昭宁抢钱的事情说出来，幸而姚昭宁只顾着琢磨她的清誉，还未察觉其中不妥。
他不动声色地给姚昭宁续了茶水，将话题神不知鬼不觉揭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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