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昭宁坐在马车里，半边身子倚着，将一只手探出窗外，任由京城久违的微风从指缝间溜出去。
阁主大人越发令人捉摸不定了。
明明还好端端地说着话，忽然就伤春悲秋起来，还不愿将缘由说明，叫她猜也猜不透，好生奇怪。
“小、姐！”
小陶接连唤了好几声，姚昭宁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怎么了？”
“合着奴婢方才说的话，您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呀？”小陶将包袱里的芙蓉糕取出了，掰了一小块递给自家小姐，嬉皮笑脸地说：“奴婢是说，周公子待您这般好，莫不是喜欢上您了？”
姚昭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胡说什么呢！”
“哪里胡说了？”小陶掰着手指头替她数：“您受伤这几个月，周公子日日陪着您就不说了，那些衣裳首饰、金银财宝，一样不落，寻常人家娶媳妇才送东送西呢。”
“什么娶媳妇！他是阁主，我是下属，他待我好有什么稀奇的？”
“那阁中旁的属下受伤，也有如此待遇么？”
姚昭宁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小陶见她答不上来，越发起劲，喋喋不休地开着玩笑。
姚昭宁却猛然想到那两个在窗下往返不休的两个侍女。
“小陶，以后这种话不许乱说了。”
姚昭宁大概、应该、也许推测出了隐情。
周承简莫非与安王有些什么不足为外人所道的旧情？
毕竟除了情之一字，还有什么能叫人如此反复无常？
更何况，安王这些年屡屡推拒婚事的传闻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
至于周承简——
堂堂揽月阁阁主，年岁听着也不算小了。
一个年年不肯娶妻，一个府中连妻妾女眷都没有。
一个被毁了容，一个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偏偏周承简还对安王的脾性、喜好、旧事如数家珍，知道得一清二楚，近来更是护得紧。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姚昭宁越琢磨，神情越发凝重。
难怪。
难怪阁主大人不肯让她再去找安王了。
从前大约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如今么，
多半是旧情复燃了……
赵七熟门熟路将车赶进姚府巷子，还颇为熟稔地向姚宽打了个招呼。
“姚老爷，您怎么站这儿了？”
“哼！我出来透透气！”
姚昭宁扑哧一笑，掀开车帘，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大喊了一声。
“爹！”
姚宽原还背着手，吹胡子瞪眼站在门前。
这半年以来，女儿一走便没了影，他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火，打定主意等这丫头回来，非得好好训她一顿不可。可真等姚昭宁到了眼面前了，姚宽眼圈红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还知道回来！”
姚昭宁脸上的笑跟着放了下来，小陶扶着她走了过去。
“昭宁？”
魏婉娘不敢相信人真的回来了，从屋里慌乱地跑着过来，发簪歪了也没在意，眼泪直直往下掉。
“爹，娘。”
姚昭宁被娘一把抱进了怀里。
“你这孩子……”魏婉娘又哭又笑，手忙脚乱地摸她的脸、摸她的肩，眼前这个女儿是真的、是活的、是完完整整站在自己跟前的……
“瘦成这样了，你、你是不是又在外头逞强了？”魏婉娘一句接着一句，声音颤抖。
姚昭宁本想笑着糊弄过去，可叫娘这样紧紧地抱着，她的鼻尖也泛起了酸。
“昭宁，你好狠的心哪！你知不知道娘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夜里一闭眼，就怕你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怕你摔了碰了，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在梦里，她分明回了家。
那个好得近乎完美的家，好到她其实明知道是不对的，也舍不得醒过来的家。
姚昭宁将脸更深地埋进魏婉娘肩头，手指一点点攥紧母亲的衣裳。
“娘……”
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我找到了。”
“什么？”
姚昭宁深深嗅闻着娘身上那熟悉的皂角香。
眼前仍旧是那片陪了她十九年的黑暗，可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心安。
“回家的路，我找到了。”
姚宽背过身去抹了把泪，到底先清了清嗓子打断道：“行了，回来了便是好事，都堵在门口做什么？也不怕叫街坊看笑话。”
“是是是，如今是得了御赐金匾的姚大老爷了，哭哭啼啼，可丢不起这个人。”魏婉娘拿出帕子为姚昭宁擦了擦泪，白了姚宽一眼。
姚昭宁被这“姚大老爷”逗得破涕为笑，刚想问问安王的事。
魏婉娘却也没落下挖苦她，一边埋怨着她瘦得不成样子，一边钳着姚昭宁往屋里走，见姚昭宁走到门槛处，下意识提醒道：“慢着点。”
这道门槛姚昭宁从小跨到大，就是让她蹦着过去也不会摔，可这回，她没反驳，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姚宽招呼着赵七，叫他留下吃饭，赵七抱拳推辞道：“姚老爷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什么举手之劳，这丫头杳无音讯了这么久，若不是你给小陶递消息，我们都不知道上哪找她去！”
赵七推让不过，见小陶也在一旁附和着让他留下用顿便饭，只得应下了。
姚昭宁唇边翘起一丝别有深意的弧度，小陶像是知道她准备吐出点什么不像话的混话来，飞快戳了她胳膊一下。
左边是小陶，右边是魏婉娘，好不容易逮着姚昭宁，生怕她再跑了，两个人夹着她回了房，又给她好好地洗了把脸。魏婉娘非要亲自给姚昭宁重新梳头发，小陶刚好收拾从周承简府上带回来的大小箱子。
“这、这些都是你那位阁主大人送的？”
小陶点头道：“是啊，夫人，周公子可大方了，对小姐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临走前还有不少东西，不过小姐嫌太贵重，推掉了许多。”
魏婉娘走过去，摸了摸那匹细软得几乎能从指缝里滑下去的好料子，又扫了一眼这一地的锦盒，饶有兴味地问小陶：“小陶啊，那位周公子年岁几何啊？”
“娘，你问这个做什么？”姚昭宁对魏婉娘的不专心很是不满。
“就是随便问问。”
魏婉娘与小陶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陶捂着嘴偷笑，一板一眼地介绍道：“周公子嘛，瞧着是比小姐年长几岁，不过府上倒不曾见到什么夫人姬妾，至于相貌么，周公子成日戴着面具，奴婢也不知道究竟生得如何，不过他身量颀长，仪态端方，实乃体面人是也。”
“尤其是穿衣打扮，可讲究得很！早膳穿月白，晌午换竹青，到了晚间来了呢，又是一套新衣，身上还有熏香，每回来见小姐，必定衣冠楚楚，奴婢瞧着，活像只花孔雀！”
小陶将双手往身后一背，端起架势，像唱戏一样迈着四方步，先是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襟，朝着魏婉娘拱手一拜，压低嗓音，学着周承简温文尔雅的腔调道：“昭宁啊，今日可好些了？”
魏婉娘忍俊不禁，拉着小陶细细问起周承简的言行举止，为人处事。
小陶想了想，说：“周公子话不多，府上规矩也严。可他对小姐确实极好，小姐耍小性子，他也不恼，最多温生软语劝上几句。至于对待下人嘛，个个见了他是有些怕，奴婢住了这两日，倒也没见他无缘无故责罚过谁。”
魏婉娘越发满意，含笑点着头，说道：“性情温和，待人有礼，倒是个难得的。”
“娘，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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