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简到的时候，看着的就是这么一幅画。
日光薄薄洒在少女侧脸上，她临窗而坐，长睫低垂，眉心微蹙，薄唇轻启，神情专注，偶尔读到有趣之处，眉梢轻扬，眸光盈盈流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颦一笑，鲜活动人。
他站在门外，不忍打扰，脚步无端停了停。
算起来，已经有半个来月没见过她了。
少女似有所觉，放下书，抬起头来，脸上笑意不减：“周公子，您终于来了？”
周承简这才迈进屋中，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目光扫过四周悬挂的字画：“听闻你近来读书赏画，我便过来瞧瞧。”
“原来如此，”姚昭宁强自镇定：“周公子有心了。”
周承简在她对面坐下，偏偏不肯放过她似的，含笑问道：“方才听侍女所言，大壮似乎尤其喜欢那幅《山居捕猎图》，可是觉得何处好？”
姚昭宁面不改色，心中打好腹稿，流畅开口道：“古人论画，远观气场，细看构图。此《山居图》开合有度，疏密相间，气势如虹，位置考究。猎者策马入林，兽者惊窜山间，既有山野萧疏之意，又含驰逐纵横之气，咫尺之间，尽显千里山河之趣。”
“当真？”
“自是如此，堪比丹青妙笔，传世佳作，最难得气韵浑然天成，足见作画之人胸中自有丘壑。”
“可我作画之时，倒不曾想过这么多，”周承简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少年时闲来无事，随手几笔，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画。”
姚昭宁默默捏紧了手中的书页，笑意僵在脸上。
“怎么？方才还赞不绝口，如今知是我画的，便夸不出口了？”
“自然不会，只是没想到，公子年少随手挥毫，便已是这般惊世巨作，实乃叫人叹服。”
“那你——可还喜欢？”
“……喜欢。”
“既得大壮青眼，也是这幅画的福气，不如相赠与你。”
谁要这玩意儿啊。
她既瞧不见，也不能拿来吃，还不一定值钱，垫桌角都嫌多余。
姚昭宁被周承简一顿不知好歹地追问逼得尴尬不已，只得作势受宠若惊，笑道：“公子一番美意，属下自然心领。只是如今借住府上，衣食起居处处蒙公子照拂，又请大夫替我诊治，已是受恩良多，哪里还好意思再要您的东西呢？”
“一幅闲画罢了，不值什么。”
“那可不成，”姚昭宁正色开口：“公子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于属下而言却是受人馈赠，救命之恩尚且未报，再受旁的，越欠越多，岂非叫属下良心难安？”
说到此处，姚昭宁顺势又道：“况且属下如今伤势大好，已无大碍，再赖在府中叨扰，实在也说不过去。”
她起身朝着周承简的方向认认真真一揖：“这些时日，多谢公子收留照拂，属下原还想着，临行前定要当面致谢，今日正巧得见，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公子救命之恩，属下铭记于心，有朝一日必得相报。”
“你要走？”
“嗯，”姚昭宁点头，很是自然道：“都在您这住了四个多月了，再不回去，家里人怕是要以为我死在外头了。”
等了半晌，周承简并未接话。
姚昭宁不免有些疑惑，试探道：“若公子觉得属下还需调养，不如让我回养元堂住些日子？想必有古大夫照看，也是一样的。”
“你外伤虽愈，内息却尚未平稳，”周承简这才开口，语气温和道：“前两日大夫替你诊脉便说过，眼下不可妄动真气，此时贸然回去，万一路上再有反复，岂不是前功尽弃？”
眼见姚昭宁面色有些不愉，似乎有话要说，周承简继续耐着性子解释道：“况且古大夫虽精于医术，却未曾参与过你的诊治，你这些时日用了什么药，伤势如何起伏，他并不尽知，若此时骤然换了方子，药性相冲，反倒适得其反。”
姚昭宁闻言愈发不解：“既要静养，那不是更该让我回家养着么？”
“再过些时日吧，”周承简安抚道：“等大夫亲口说你无碍，我再遣人送你回去，你若忧心家中，也可先写封平安信，我命人替你送去，免得家中挂念，大壮，这样安排可好？”
好啊，竟然想打听她家住何处。
江湖中人最忌追根究底，阁主不仅脾气古怪，还不大讲究江湖规矩，实在恼人。
姚昭宁那点才生出的感激顿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戒备与些许疑虑。
“不必了，”姚昭宁重新坐好，呷了一口茶，再开口时语气生疏了许多：“既然周公子已有决断，大壮留在这里便是，否则倒显得我不知好歹了。”
周承简自然听得出她忽然客气疏远，却并不能理解缘由，只当她拗不过自己，不再执着要离开这里，心下稍稍宽慰了不少。
“你若觉着无趣，我再叫人送些书画来可好？”
又送？
这几个月来，好吃好喝地养着她，名贵药材源源不断地往屋里送，又是孤本古籍，又是珍藏字画，如今眼见她要走，还不肯放人。
姚昭宁自觉已然窥见了真相！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膳？无非就是想拘着她——
吃了阁主四个月的，喝了阁主四个月的，连人家的东西都收了，还有脸说不去刺杀安王了吗？
好深的心思，与那卑鄙安王简直不分上下。
姚昭宁暗自冷笑，嘴上也多了几分阴阳怪气：“字画就不必了。”
周承简看着她，问：“不喜欢？”
“画不如人。”
“画不如人？”
“是啊，”姚昭宁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笑容愈发礼貌道：“字画纵有千般妙处，终究不过一张死物，山水画得再逼真，也不能让我真到上头走上一遭，人物画得再灵动，也不能同我说话解闷。”
“与其送我十幅八幅的，不如让我同知己好友说说话、品品茗来得自在。”
姚昭宁觉得自己说得颇有哲理，尽显风骨，腰板都挺直了。
周承简轻声咳了一下。
姚昭宁后知后觉品了一遍，等等。
这话，听着有点怪……
她本意分明是想说，她没有那个心思赏画读书，周承简真有那个闲工夫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直接让她回家吃好喝好。
可当下说出口，倒像是她嫌他十天半个月不来看自己似的。
姚昭宁赶紧喝了一口茶压压惊，往回找补道：“当然，公子公务繁忙，属下不是非要劳动您——”
“是我考虑不周。”
周承简却在此时开口。
他仍然看着她，面具遮住了他眼底的晦暗不明，他尽量放缓语气道：“近来的确要事缠身，疏忽了你。”
“……啊？”
“你既不爱独自看书赏画，往后得空，我多来陪你说说话。”
不是。
她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周承简显然已经想开了，甚至认真替她安排起往后的消遣：“若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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