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潮湿的晨雾带着寒凉渗进骨头里,碎镯被埋入白鹿观,田间的蚯蚓仍活得欢。
“还不如留在上面呢,现在钻进土里,一铲子下去一条直接变两条了。”
林栖吾听着衙役们的抱怨,心中同样担忧,只得是让北哥麻烦他们将蚯蚓多切几段,断除了生路。
否则土妖变成两只,天底下却生不出第二个陆敛陌……他一个人也撑不了两回。
这般想着,思绪落到更远的地方。五行妖气聚齐他将死,要救人她便要死。
横竖都要死一个,难道他们的缘分就这样浅薄?
日光迟迟未来,黑褐色的田地似个深渊,哪怕站在路上也觉脚下岌岌可危。
怎么就这么快呢。
“林小娘子!尸骨差不多齐了。”
回神,是三条在远处唤她。
二人走近,北哥早已候在一边了。
“死者确实为女,身高约四尺八寸。”三条指向脖子处的裂骨,“掐脖窒息而死。”
“死后遭分尸,腿骨上有刀痕,凶器是常见的菜刀,没能砍断这些骨头。”
“女子、胭脂,掐脖、菜刀。”林栖吾喃着,“先前的查找有线索吗?”
北哥回:“上报的失踪案中没有符合的,我们也查过附近大大小小的行院勾栏,可死者特征太宽泛,比较难找。”
局面僵持了片刻后,三条犹豫开口:“要不,我们把宁小娘子请过来?对尸骨,她好似在陈郎中那学到不少。”
“尸骨?”她不免反问。
寻常医者望闻问切,不过切脉抓药。宁巧却师承陈无纸,磨药粉为一,观尸骨为二。不仅能将满墙的医书在失忆后四年间熟络于心,连外道也学得很好。
那把蒙尘的戒尺似一把封存的钥匙,若非宁巧却另有来头,这陈无纸生前也真是个人物。
“呐,既然还有懂的人,就请来看看。”北哥不自觉点着头,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些。
她附和道:“是,宁小娘子医术高明,与我们也认识,请她来看看吧。”
北哥闻言似是一惊,浑身透出一股晚年的孤独气息。
“你们都认识?不带我了呀。”
林栖吾与陆敛陌见着北哥这样子,同时看向三条。
“是啊,怎么不介绍给北哥认识?”她说话掐着调儿。
陆敛陌也装作语重心长道:“三条啊,要念着北哥点儿。”
“错了错了。”三条抓着北哥的手臂求饶,“北哥,你看他们都这样子说我。”
林栖吾偷摸轻笑,等两刻后宁巧却到了,北哥的怨气已被三条磨没了。
“林小娘子,陆哥,俞巡使,徐仵作。”
宁巧却依次打了招呼,便径直走到尸骨旁。她利索戴上手套,毫不避讳地将骨头举到眼前观瞧。
三条便是年纪轻轻当上了开封府仵作,现在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周围衙役眼中也仍有钦佩。
最后的为数不多的希望,也许就在她身上了。
宁巧却将每一块骨头都仔细地拿起又放下,望见缺失的部分,她似是失望的。
“这是一位盲人女子。”她回过身道。
话音落,在场的人包括林栖吾都是震惊的。
土妖五官模糊耳中生目,未曾细想这模样,没想到竟是一种承袭。
巧妙中带着理所当然,她随即问:“何以见得?”
宁巧却眼中放光,语速不自觉加快了:“她的眼眶骨较常人小而浅,头骨内面的骨嵴也更浅淡,这些都是先天失明才有的特点。”
“因此,她的腕骨与肩关节会在长时间使用盲杖的过程中产生不可愈合的劳损。”
林栖吾看向对应的骨头,她完全看不出那些门道,只看见骨头表面尽是刮痕。
这时陆敛陌也问:“骨头埋在地下将近一年时间,期间风雨侵蚀不断,沙土也在摩擦,对判断不会有影响吗?”
宁巧却闻言将尸骨再次检查了一遍,确定道:“三条将骨头清理得很干净,后期的痕迹十分易辨,其它就跟师父教得一样了,判断应该没有错。”
“这次的尸骨好完整。”
林栖吾听见了她的轻喃,似无意中听见了他人的秘密。
陈无纸教学时不完整的尸骨是来自那些溺亡的人吧。早觉此举怪异,他离宫后潜心钻研的内经之学究竟还有多少门道,也许只有他徒弟知道了。
“还有。”宁巧却又开口,“她的腿骨都没断,髀骨却在死后断裂,除去一处陈旧伤痕我没有十分把握,基本可以推测她生前是花娘。”
“行院勾栏我都查了呀,难不成是漏了。”北哥挠头不解。
“肯定是有人撒谎了。”
毕竟谁愿意摊上四桩命案呢。
林栖吾做好了随着北哥一间间查探的准备,可话还未说出口,对方一拍大腿,恍然嗟叹。
“害,肯定是那鸨母。我们去问话,她道不便,找来些女子回话。”
“我看她平日安分奉公,那些女子回得也认真,就没追究。”
他看向身旁的几个衙役,“现在想想,就数她最可疑,要查先查她们院。”
北哥见她与陆敛陌都点头,让衙役收好尸骨带回开封府后,便准备带队往那鸨母的行院去。
走之前,三条眼巴巴望着他们,一旁的宁巧却却仍盯着那个头骨看了许久,不知在看什么。
“宁小娘子也来吧。”她道。
对方一愣,扫了圈身边人后点头跟上。
北哥见状默许,立马转身带路。林栖吾刚走出几步,袖子又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猜也就是三条。
“你觉得她怎么样?”他问。
三条没了上回的底气,面部有些僵硬,止不住眨眼。
林栖吾知道他问的是宁巧却,可她也还没查清,现在看来宁巧却对三条没有威胁,她并不愿传出谣言。
思来想去,只回:“医术不错。”
三条听见这四字惑意更甚,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次次的回头中随着运送尸骨的衙役愈走愈远。
待看不清远处的人,二人转身跟上北哥,一路沉默。
不久,队伍到达城西的一家行院,门面不大,鸨母看着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脸上擦满厚粉。
她看见衙役们先是一惊,紧接着立马换了张脸,笑着朝北哥走去。
已被骗过一次的北哥当然不打算给她好脸色,直截了当问:“你们院这两年有没有一个盲眼的姑娘?”
鸨母挂笑的嘴角微微抖动,立马回道:“盲眼?哎呦,盲眼哪做得了这行当,官人你说笑了。”
话毕,她左右一瞧周遭的行人,拉着赖着将俞洋北请进了里头。别的女子也迎上来,把他们这些挡门的“客人”全引进了院中。
众人面色不悦,鸨母仍和气地笑着,若非林栖吾盯见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恐真当她什么都不懂。
而对方这般不配合,北哥已不耐烦。
“别在我们这绕弯子了,若昨日你老实配合,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来这趟。”
“人命关天,盲女的事你老实交代,我尚可在开封府替你免些罪过。”
“盲女”二字每每响起,鸨母脸上的不安便加深一分,她嘴唇张合眼珠乱转,四下寻找着出口。
“怎么会呢官人,我向来奉公听令,怎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毫无公信力的言语说再多也没用,终于,对方用充满希望的眼神望过来,最后停留在宁巧却身上。
“我看那位小娘子生得标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识人知眼色,别人活了半辈子的精明未必能到此,不过林栖吾想,对方还是抓错了稻草。
随着众人的目光移到宁巧却身上,这个年轻的小娘子在他们眼中没有名头,有的仅仅是责任,关于“盲女”的责任。
于此,林栖吾与陆敛陌暂且难以帮她。
“你……”宁巧却似乎对鸨母这类人仍存天然的避讳,“盲女就是你们行院的。”
“小娘子,说话可是要负责的。”
许是手底下听话的女子太多,面对宁巧却,鸨母脸上莫名生出一分神气与无畏。
“你有何证据?”
“胭脂粉。”
听见这几字,对方忍不住嗤笑:“这种胭脂粉哪里都有,况且脸上没胭脂怎么见人。你才多大,就在这凭生是非。”
她连让宁巧却继续解释的时间都不愿给,径直朝俞洋北道:“官人,我定是哪里不周到了,我都改。”
北哥当然不想理她,道:“是非好坏我看得清,坦白从宽。”
闻言,宁巧却生出底气,继续道:“你欺负她是盲女,欺负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可我看见了,她左额有一条疤。”
鸨母自顾自求饶的声音骤然停住,满眼的怨恨与惧怕。
“信口雌黄!我这从来就没盲女,你的谎话编得这样好是受了谁的指使?是不是两条街外的姚妈妈,她给你多少银子,我给双倍。”
“你继续给她擦脂粉,粉都塞进骨头缝里了。你脸上的粉这样厚,早晚会烂到骨头的。”
鸨母遭受了莫大的刺激,满脸怒目圆睁,抬手便大步跨来。
“这样又如何,轮不到你个小丫子指教!”
林栖吾与陆敛陌护在宁巧却身前,在场的衙役也知道鸨母要干什么,几双手便将她拉住,使她动弹不得。
北哥看她这模样冷哼一声,道:“不过短巷妇人,三言两语便要拖人家小娘子下水,你好大的口气。”
“还不如实招来。”
鸨母闻言疯了般挣扎着,头发愈发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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