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九月十七,已连着两天没死人。也许真如鸨母所说,死的都是当初杀害吕青的凶手。
“林小娘子!”验尸房外衙役来报,“含晖门查到一可疑男子,许与案子有关,已押至开封府。”
林栖吾闻言恍神,与身后的陆敛陌和三条对上眼神,便立马跟着衙役往出赶。
三人到达府狱时,北哥恰好开始了审问。
而她看着前方那个满脸惊惧的男人,想起吕青与土妖,便多少有种如梦似幻之感。
“高复。”俞洋北高声问,“你抛却妻儿,带着全部钱财与衣物欲出城门,是为何?”
牢中跪着的男人窥了眼俞洋北,后背发抖。
“我出城去做生意。”
“你家娘子知道吗?”
高复嘴唇一颤,上下晃着头道:“知道,知道。”
北哥闻言一拍桌子,冷声道:“她不知道。”
林栖吾只见高复的脸色骤然一变,随即睁大了眼卖笑:“我这不是想着挣钱了再回来吗。”
俞洋北没眼看他,继续道:“前日死去的屠户生前常与你约着喝酒吧,这个节骨眼走,不等他头七了?”
高复的笑容僵在脸上,面颊不住抽动,这时他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再次笑道:“狐朋狗友,狐朋狗友。”
这巴掌响亮,却换不来众人同情。
林栖吾与北哥对上眼神,默默道:“你怕吕青来索命吧,怕与他们落得一个下场。”
“我在两日前见过你。”陆敛陌也开口,“断脖的死相你见过,第二次你好似便没来了。”
“我……”
地上人似被扼住咽喉,像一条枯死的鱼般一动不动了。
林栖吾盯着跪坐的人形,一度以为自己在看画,可余光刚瞟见北哥吸气欲说话,底下的高复便飞快弹起,连滚带爬地向北哥冲去。
“救救我吧俞巡使。”他紧紧扒住俞洋北小腿,“别让女鬼杀我。”
“你招了?”北哥想推开他。
“招,招……”
敢带着积蓄不顾一切地逃走,可见得他已被吓得不轻,他们二人只是稍微说了点实话,他竟真受不了了。
俞洋北随即道:“女鬼进不来开封府。当年你们如何杀害的吕青?如实招来。”
高复闻言半张着嘴,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两年前一个夏夜。
当晚我与鲁屠户去喝酒,喝了一半,那姓方的就来搭话。我们与他还聊得来,就喝得晚了些。
回去路上,正走到田边草丛,便遇见了那个女人。
该死的姓方的酒量差,偏要去调戏人家。我劝着他,谁知鲁屠户也是个昏了头的,竟跟上去。
我劝不得了,还疑心那女人怎么不跑,现在想想,确实是目盲啊。
她哭不出逃不掉,就被摁在地上,我害怕他们两个不爽了连我也打,就只敢劝。
我冤啊巡使,我怎么帮她啊。”
高复趴在俞洋北腿边,一双手边说边哆嗦。
他若什么都没干,何必如此害怕?
俞洋北看得明清,又问:“死者有三,你们四人都做过什么?吕青身上带有翡翠镯与金镯,财物又去哪了?”
高复的双肩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许久后终于能够开口:
“人被他们失手弄死了。”他的声音极轻,“怕人找,鲁屠户说要灭口,他回去拿刀顺带找了个帮手。后面威胁我说不帮忙,就连我一起杀。”
“至于财物,我见都没见过,绝对没拿啊。”
“所以……所以我只是用了刀。我也是为了保命啊!”他突然大声嚎叫,“其实我一直良心难安,巡使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守好你的良心,记得放到公堂上。”北哥一把拽开他,带着其余人离开了牢房。
真相是如此的直白而残酷,纵使唏嘘不已,吕青也无法起死回生。
林栖吾淡淡抬眼,恰巧对上陆敛陌眼神。
快要直面土妖了,那时他们比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的胸口好似压了块巨石,不能呼吸,又重得她快要吐血。
“薛郎君的卦签快好了。”陆敛陌走近一步,“我们先行去田中找找土妖位置。”
马上吗?盯着他的眼睛,他也是哀伤的。
“走吧。”
马车颠簸出道路的每一处凹凸,每一个转角的街景都浮现在她脑海。心不在焉却又聚精会神,这种状态到底算什么。
林栖吾斜了眼坐在她右边的陆敛陌,挪得离他更近。
右臂在压靠中渐暖,一声浅浅的叹气自耳边传来,紧接着是更暖的怀抱。
“没事的。”他道。
“我和你约好了呀,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不能独自消失,不可抛却彼此。还有……失控时杀了他。
毁约的想法竟隐隐冒出苗头,林栖吾不语,点了点头。
“可不能毁约啊。”他这样说。
讨厌死现在的陆敛陌了。
“阿吾?”
林栖吾转头亲上他,都说唇为形,舌为韵,齿为声。堵住嘴,便再也说不出话。
况且就算她毁约又如何,他们俩当然是听她的,她自有计划。
忆着苦中甜,马车再一颤,舌尖突然涌上一股铁锈味。
陆敛陌后撤身子,迷离地觑着她,待发现那血是从他自己舌尖渗出的,才泄力靠上她肩头。
“没事的。”
听他把这话又念了一遍,林栖吾舔舔嘴唇,并不当真。
一刻钟后,马车到达城东农田。
二人下车,此处前几日发生接连命案,现在路上已见不到人,正好给了他们方便。
左右环顾,以防百密一疏,陆敛陌只将祸斗唤了出来。
纯黑色的狗毛皮顺亮,一双眼炯炯有神,当即便盯向面前广阔的田地。
它低头嗅着,一跃可跨九步远,吼叫中自有火气显现。
二人眼睁睁望着它寻食了许久的蚯蚓后,祸斗终于呲牙低吼,伏身朝西边追去。
林栖吾与陆敛陌不自觉跟上。可那开阔的视野内只有黑狗身影,哪有先前的土妖身形?
陆敛陌拉住她站定,道:“祸斗的判断不会有错,土妖一定就在那。”
那?林栖吾此时只能看见一只迅捷的狗。
她不禁发问:“连形也没有了,怎知是土妖?”
说话间,陆敛陌身形一顿,连着拉住她的那只手也松了力气。
林栖吾顿感异样,往前一步正欲察看对方状态,视线内霎时闯入一片黑。
重击自她右肩传来,紧接着整个人砸向地面,昏天黑地中有许久无法动弹。
再待睁眼,不止她一个,陆敛陌倒在地上,赫然变成了祸斗的目标。
与人一般长的黑狗死死咬住七天剑往下压,陆敛陌双手抵剑,却不耐祸斗口中喷出烈火,几近失力。
一片混乱中林栖吾努力稳住心神,竟发现陆敛陌双手甲缝泛蓝,眉心闪动。
她当即便想通——是土妖致使陆敛陌身上的妖气变多,祸斗才会如此。
眼见陆敛陌愈发吃力,林栖吾紧紧攥着袖口,乍然想起怀中火属的琉璃片。
薄片内三足鼎遇日光生火。
可如何用呢?
林栖吾嘴唇翕动,终于出声:“阿陌,我怎么帮你?”
祸斗闻声多了几分恼怒,加重力道,更使陆敛陌难以招架。
他艰难回:“塞它嘴里。”
这个动作明显更加艰难,林栖吾深吸一口气,不等自己害怕便掰着祸斗的嘴往里塞。
七天剑本就撑开了嘴,琉璃片又薄,她连火也不顾,只管使劲,待觉手中一空,方知成功了。
这时祸斗再想吐火,却猛然松口哀嚎,陆敛陌抓到时机以剑平刺,祸斗自刀口瓦解,轻易地消散了。
“你怎么样?”
林栖吾握住对方指尖,直直盯向那眉心光点。
“我没事。”
“哪里没事!你总这样说,我要生气的。”
陆敛陌偏过头咳了两声,回:“不会死就是没事。”
不会死……他的手明明在她掌心抽颤。
“我不管白鹿神怎么教你的,难受就是难受,怎么说都好,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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