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货,是个人。
一个报信的小商贩,死在边墙外草市北边的沟里,后心一刀,货担翻在雪里,针线、盐巴撒了一地,怀里揣的货单没了。
杜大彪的人把尸首抬回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沈夜去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退出来,站在风里。
"是刘三喜。"杜大彪说,"跑南线跑了四年,人老实,就是爱贪两口酒。"
沈夜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退出来的时候,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印子,他没有回头,尸首他看得够多了,可这一个不一样——这一个,是替他递过字的人。那担子里的针线、盐巴撒在雪里,白的白,黑的黑,像一副打翻了的棋盘,沈夜数了数散落的针——十来根,一根一根,都是寻常人家纳鞋底用的。
他忽然想,刘三喜临死前,有没有来得及把怀里的货单咽下去。
三天后,杜大彪的人查出了结果:动手的是何崇的人,不是过路的刀客,是从蓟州方向专门过来的,一共七个。杀完人,没走,在草原上盘了下来。
陈七去追马蹄印,追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他眉毛上全是霜。他蹲在窑洞门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杀手们的马蹄印,从草市往北,绕了个大弯,在板升以北的河谷里盘桓,然后折回来,又往北,一圈,一圈,像在打转。
沈夜给陈七递了碗热水,陈七没接,先把手在火边烤了烤,等指头能动了,才把树枝捡起来,在图上补了几个箭头。
"他们的马换过三次。"陈七说,"蹄铁的印子对不上,这队人,不只在盘桓,还在换装。"
"这队人,在草原上盘了快两个月了。"陈七说,"马蹄印不会说谎,他们不像是来杀人的,倒像是在等什么人、谈什么事。"
"等谁?"沈夜问。
"不知道。"陈七说,"但他们来的时候是七,现在还是七个,一个都没少。"
沈夜把这句记进账里,一个都没少——说明这七个人不是来拼命的,是来办事的。草原上有什么"事",值得何崇派七个人盘两个月?
他暂时想不透,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刘三喜的路线,只有三拨人知道:杜大彪的人、柳烟的人、还有他们自己。杀手能在草市北边那条沟里等着他,说明他的路线、他的时辰,早就被人算死了。
沈夜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对任何人说。有些猜疑,说出口,就是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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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柳烟,是在三天后,还是那个草市,还是第三顶帐篷后面。
柳烟比上次瘦了一圈,她背靠着帐篷柱子,听沈夜把事情说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他跟了我两年,我居然没看出来。"
沈夜没接话,他知道柳烟说的是谁——她商队里的眼线。何崇的人能在草市边上精准地截住刘三喜,说明有人把刘三喜的路线、时辰,全递了出去,递消息的人,就在柳烟身边。
那人此刻也许正坐在柳烟的商队里,喝着热茶,跟伙计们说笑,他递出刘三喜路线的时候,手可能还抖都没抖一下。
柳烟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此刻那里面的东西,沈夜从没见过——不是生意,不是算计,是冷。
那种冷,沈夜在陆千山脸上见过,在杜大彪脸上见过,在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见过。
"我会把人找出来。"她说,"找到了,我亲自动手。"
沈夜看着她。
"你的手,"他说,"是打算盘的。"
"账本上也能杀人。"柳烟说。
这话,沈夜信,他说不清为什么信,可他信了。就像他信陈七的弓、黑石子的拳头一样——一个人把一件东西使得久了,那东西就成了他身子的一部分。柳烟跟账本打了半辈子交道,账本早就长在她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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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喜的老母住在板升东头。
马大顺去送信,沈夜要跟着,马大顺没让。
"这事,"他说,"得我一个人去。"
他拎着半袋子米,在人家门口蹲了半个时辰,屋里点着灯,老人在灶上熬粥,米香从门缝里漏出来。
马大顺蹲在门口,把"人没了"三个字在嘴里过了无数遍。过一遍,咽下去;再过一遍,再咽下去。
最后,是老人自己推开了门。
她看了马大顺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米,什么都没问。她的身子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雪地里那个方向——南边,草市的方向。
"娘。"马大顺喊了一声,声音是抖的。
老人没哭。
她只是说了一句:
"我儿昨天还托人捎话,说月底回来,给我扯三尺布。"
马大顺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老人没有拉他,也没有安慰他,她慢慢站起来,走回灶边,把熬好的粥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马大顺手边。
"喝吧。"她说,"我儿在家的时候,也爱喝这口。"
马大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是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热气糊了他的眼睛。
雪还在下,沈夜站在巷子口,没过去。他知道,这种时候,多一个人都是罪过。
他站在雪里,把刘三喜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刘三喜,跑南线四年,爱贪两口酒,月底本来要回家,给娘扯三尺布。
沈夜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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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路,是在雪下到第三场的时候定下来的。
窑洞里生着火,杜大彪蹲在火边,用一根树枝在灰里画图:旧线全断,新线分三股。一股走马帮,一股走板升的散户,一股走贩盐的独驴。三股线各走各的,互不照面,十天一换暗语,换法只有沈夜和杜大彪两个人知道。
"柳烟的三支商队,"沈夜说,"继续走,照常走。"
杜大彪抬起头。
"不光照常走。"沈夜说,"还得多走,让她的商队里,多出点'货'——假的货单,假的药材名,假的羊毛数。何崇的眼线爱看,就让他看个够,他看到哪条线上出了货,咱们就知道哪条线上有他的人。"
杜大彪的眼睛亮了一下。
"钓鱼。"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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