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开始,高浚要忙课业,没法天天守在马场,全程都是段孝宁带着高那耶练骑羊。
刚开始上羊背,高那耶完全稳不住,羊一动她就摔,一次次栽进草堆里,可高那耶从不放弃,拍拍灰爬起来接着练。
连着几天苦练,她大腿内侧磨得破皮红肿,走路都一瘸一拐,却从没喊过一句疼。
段孝宁看着心疼,给她找了软垫垫着,只是教学依旧严格,半点不放水。
高那耶凭着一股韧劲死磕,慢慢摸透了平衡诀窍,从一上羊就摔,到能稳稳趴在背上、跟着羊的动作调整身子。
每天傍晚高浚放学赶来,都能看见她一点点在进步,心里又欣慰又感慨。
短短七日熬下来,高那耶彻底练出来了,不用人牵绳、不用软垫,上下羊背利落轻巧,操控黑山羊穿梭跑动稳稳当当。
转眼间,便到了正式比赛那日。
高灵悉骑着羊大摇大摆的来到场中,身后还跟着一名府里请来的骑师。
高那耶则牵着山羊来到场上,山羊的羊角上被她缠上了红布条,羊背上垫上一块小布垫用来充当鞍鞯。
“哈哈,你就骑它比赛吗?只小山羊还没有我的葱聋一半高。”高灵悉无情嘲讽道。
高浚辨认了一下高灵悉口中所说的“葱聋”,是一只大绵羊,具体品种有点像后世的小尾寒羊。
一旁的高灵悉看出他眼中的犹疑,得意道:“三兄不懂这些,这可是良种战羊,是前两年柔然送来的赠礼,轻易不可得。”
高浚一时沉默。
此品种的公羊体型魁梧,尤其头上的大角十分具有攻击性,比赛中会通过角斗展现力量。
“六娘,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高那耶摸了摸身边的羊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威风凛凛的高灵悉:“无为虽然只是个小羊,它也没什么比赛的经验,但并不代表它不如其他的羊。”
高灵悉嗤笑一声:“真是嘴硬,那便比吧。”
段孝宁丈量出笔直赛道,以木桩为起点、巨石为终点,划定三圈赛程,随后走到高浚身侧,低声交代了几句规则细节。
高浚上前,扬声宣告:“三圈定胜负,先冲过终点巨石者胜,途中不得恶意冲撞!”
话音落,两羊就位。
高那耶静静伏在无为背上,身姿压低,稳如贴地的轻叶。
一旁的葱聋却极其焦躁,不停刨蹄、甩头、低吼,戾气十足。
“预备——开始!”高浚鞭声落地。
两头羊瞬间炸弦冲出。
所有人都以为魁梧的葱聋会一路碾压,谁料矮小的无为爆发力惊人,后腿肌腱骤然发力,轻盈弹跳快得像一道掠地白影,起步丝毫不落下风。
高浚看得瞳孔微亮,段孝宁轻声解释:“山羊胜在轻盈敏捷,短距爆发,本就不输良种绵羊。”
赛道转弯处,高那耶重心一压身体微侧,无为默契贴弯转向,动作干净漂亮。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葱聋突然不讲规矩,野蛮侧身狠狠挤撞过来!
“咚——!”
两只羊角狠狠相撞,刺耳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麻。
无为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子一趔趄,节奏全乱,瞬间被葱聋硬生生超了一个身位。
高灵悉居高临下掠过她,眼底带着取胜的笃定,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别扭愧疚。
一圈、两圈、三……
差距越拉越明显。
无为受了撞击影响,心态发怯、步伐紊乱,渐渐后继乏力。
高那耶伏在羊背上,急却不乱,一边轻轻抚着羊颈安抚,一边低声呢喃鼓励,拼命帮它找回节奏。
可眼看终点渐近,胜负几乎已成定局。
就在以为结局已定时,远处山丘上忽然传来一串悠长、尖利且带有颤音的嗥叫。
但它不像狼嚎的那样凄凉孤寂,而是更加急促刺耳。
充满原始生存意志的声音,甚至是一种能能唤起远古恐惧的声音。
牲畜最惧荒野凶鸣,
原本气势汹汹的葱聋瞬间崩了,浑身炸毛,下一秒猛地直立惊跳。
“咩——!”
高灵悉完全没稳住,整个人被狠狠甩飞出去,在草地上连滚数圈,狼狈摔落在地。
就连无为也被吓得步伐大乱,浑身紧绷发颤。
局势瞬息逆转。
高那耶没有慌逃,反而死死贴紧羊背,双臂抱紧羊颈,不顾颠簸害怕,贴着无为的耳边一遍遍柔声安抚、轻声喝令。
她数日的陪伴磨合,此刻彻底起了作用。
躁动慌乱的无为,竟奇迹般安定下来。
它晃了晃脑袋,浑浊的眼底重新亮起光,仿佛听懂了小主人的坚持,四蹄再度发力,抛开一切惊扰,笔直朝着前方巨石冲刺。
风掠过耳畔,一人一羊,破风疾驰。
最后一瞬,无为稳稳越过终点巨石,骤然停蹄。
赛场刹那寂静。
赢了。
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翻盘制胜。
可高那耶没有半分获胜的狂喜,她甚至没多看终点一眼,翻身利落跳下羊背,第一时间朝着狼狈起身的高灵悉快步跑去,伸出手:“阿姊,你摔疼了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高灵悉满身草泥、鬓发凌乱,怔怔看着眼前满眼担忧,毫无半分得意的妹妹。
明明是她自己耍赖冲撞、恶意争先,输得狼狈不堪。
可赢了的人,却只关心她疼不疼。
高灵悉望着那一双纯粹温柔的眼眸,心里又百感交集,最终默默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一场沸沸扬扬的骑羊比试就此收场。
高那耶先开口,神色平和:“阿姊,咱们之前说好那一个月的赌注,就此作罢吧。”
高灵悉把脸上的草屑掸掉,下巴一扬:“哼,本娘子还没输到要旁人施舍的地步,愿赌服输,从明天起我就搬去松风小院,跟你一块儿住。”
高浚在一旁听得乐了,顺势打趣:哎?一块住,这话听着怎么反倒像是奖励你,连吃带拿啊属于是。”
高灵悉当即瞪了他一眼,嘴皮子飞快怼了回去:“三兄少在那儿酸溜溜嚼舌根,我过去是兑现赌注,谁稀罕你院里那几口吃食了。”
段孝宁斜睨了高浚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出来打圆场:“你就别拿四娘打趣了,能愿意搬过去相伴,对她们姐妹二人都是好事。”
高浚闻言哈哈一笑,不再逗弄高灵悉。
高灵悉得了台阶,腰杆一挺:“还是表姐明理,不像某些人得理不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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