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我说你怎么不让我去找小莲花,原来是因为你也喜欢小莲花,想跟我抢。走,跟我去见父王,我要跟父王说,你睡他小妾!”
姜烈看到眼前的场景,怒不可遏地上前把崔遗琅从姜绍身上拉起来,作势真要带他们两个去找江都王对峙。
他这样大嗓门一喊可不得已,姜绍也是连忙叫住他:“二郎,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还有什么叫做我睡他的小妾?
姜绍又羞又恼,二郎这是在平白辱人清白。
姜烈不依不饶:“不是我看到那样,那又是怎样?你们都躺在一起了,还能是做什么好事!”
他身边的小厮为他买来很多话本,其中夹杂几张避火图,图中的男男女女白花花的身子叠在一起,小厮笑容猥琐地跟他说他们这是行交合之事。
所以当姜烈看到兄长和他的小莲花躺在一起时,便以为他们也和避火图里的人一样在做那事。
姜绍支支吾吾地跟他解释一番,总算让他明白真相,但到底心气不顺。
“我也要和小莲花玩,你不许拦我!”
“他是父王的人,你不能和他一起玩。”
“不听不听!不让我跟小莲花玩,我就去告诉父王,你和他小妾睡在一起!”
“二郎你——”
“不要去找王爷……”
正当兄弟俩剑拔弩张的时候,一旁的崔遗琅忽然细声哀求道,声音中甚至带有几分哭腔。
两兄弟惊诧地同时望过去,只见那个从来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孩子难过地低下头,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下来,打湿他面前的青草坪。
姜烈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安慰道:“我胡说呢,放心,我不会告诉父王的。”
而姜绍心里却是想:莫不是害怕父王知道他跑出来偷学刀法,以后便不能再出来了?
他沉吟片刻,上前主持大局道:“二郎,你去把地上的珠子捡回来,今天的事我们谁都不许说出去。”
崔遗琅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面前的这个少年是王府的世子,姜绍今儿一身绛紫色骑装,乌黑的发在脑后梳成个高马尾,衬得整个人利落干脆。
他面容白皙,眉骨清隽端正,睫毛却很密很长,声音不疾不徐,不觉地让人放下心。
崔遗琅没出声,只是轻轻地点头。
看男孩垂眸拭泪的模样,姜绍心里一动,不由地又想他那个面容凄楚苦涩的母亲,心头涌上一股烦躁和莫名的火气,却又不知这火气是冲谁去的。
不到正午,日光不怎么热,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姜烈弯下腰,耐心地把棠梨树下的红麝香珠一颗颗地重新捡回来,他看向树下坐着的两个人,不满地撇撇嘴。
姜绍低下头,查看崔遗琅手上的伤口,因为刚才两人从小坡上滚下来时,他用手护住自己的头,细碎的小石头割破他手上的皮肤,手腕的部位还有点红肿。
他问道:“痛不痛?”
崔遗琅轻轻地摇头,因为刚才哭过,眼睛还有点红肿,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他眉眼细致,肤色洁白,嘴唇却十分红润,因为身穿红色襦裙,估计谁都会认为这是个娇艳欲滴的女孩子。
“刚才为什么要护住我?”姜绍终于忍不住问道。
崔遗琅细声道:“娘亲说,小孩子一起玩的时候,不能磕到头。”
看来以前他是和他娘一起生活的,他娘倒是把他教养得极好。
姜绍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去父王身边伺候的。”
崔遗琅如实道:“半年前。”
“他为什么让你去他身边伺候?”
“有个长得很凶的男人在娘亲的房间里,他想把我抱走,娘亲让我跑,我跑出来后就遇到了王爷。”
姜绍已然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又问道:“那你在父王身边过得怎么样?”
崔遗琅低头看自己的红绫高底鞋,轻声道:“王爷对我很好。”
说谎。
一向懂得察言观色的姜绍立刻看出他的真实情绪,一时间,他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对那个荒淫的父王的厌恶,对眼前这个孩子的怜惜……还有些许对自己在父王的淫威下无能为力的愤恨吧。
旁边的姜烈把珠子全部捡起来,他气冲冲地跑过来:“兄长,你跟小莲花说什么呢?你和小莲花躺一起的事我不会告诉父王,但以后我想来找小莲花,你可不许再来拦我。”
姜绍咬牙:“行,只要你不去跟父王乱说,你以后再来找他,我绝不拦你。”
即使父王不可能相信姜烈的鬼话,但姜绍还是多少顾忌自己的名声,和父王的娈童拉拉扯扯这种事一想就让他头皮发麻,仿佛只要和那个男人沾上边,自己也变得污浊不堪起来。
姜绍本来不打算再去找那孩子,他偷学刀法的事也只当睁一眼闭一只眼。
可耐不住姜烈常常去沁芳园的花苑寻人,每次姜绍看到弟弟兴高采烈的背影,他便坐立不安,连带在练刀时也开始走神。
他心想:我只是在担心二郎没有分寸,和那孩子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而已
。
于是,他便也不动声色地跟上去,即使姜烈再怎么表示不满,他也当没听到一样。
姜烈经常小声嘟囔:“哼,表面装得很什么似的,还不是想跟我抢小莲花。
不过在这样的相处中,姜绍也在认真观察这个孩子。
崔遗琅和檀奴完全不一样,即使知道姜绍的身份后,他也从来不会谄媚讨好,只是因为想学刀法,所以才会偷偷溜出书房来看他们习武,和他们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姜绍问过他:“是不喜欢学琵琶吗?
崔遗琅习惯性地说谎:“没有不喜欢。
看出他又在说谎,姜绍有点生气,可看到男孩的眼神时,那点生气又变成了无奈和愤恨,母亲告诉过他,他是王府的主人,他有责任护住他麾下的臣民,可他却对崔遗琅的境遇无能为力。
只是因为桎梏男孩的那个人是他的父王,这让姜绍愈发地体会到自己的弱小。
有时候姜绍和弟弟来找人时,便看到身穿襦裙的男孩一个人坐在那棵棠梨树下,眼神呆滞又茫然,明明还是不谙世故的年纪,但那种沉默又忧伤的表情看得人很难受。
他就像一只孤独的小动物,身边没有同伴,他也不需要同伴,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对人敞开心扉。
偶尔他们三个人还会一起切磋刀法。
“你学这个是想用来修剪花枝吗?
一天两人切磋完刀法后,崔遗琅突然问姜绍。
姜绍这才意识到,这个叫崔遗琅的男孩虽然表情一直都单调乏味,黑亮沉静的眼珠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但其实他是个非常容易明白的人,想法就跟他挥出的刀一样简单。
比如,他现在问姜绍学刀是不是想修剪花枝,那就是真心实意地发出疑问,而不是在嘲讽姜绍挥刀的动作软绵绵的,连他一刀都接不下。
“……
姜绍顿时感觉当胸中了一箭,他把自己的刀收回刀鞘,气呼呼地离开,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可他自个儿生气,姜烈和崔遗琅却没有去追他的想法。
姜烈看向兄长的背影,后知后觉:“小莲花,兄长他是不是生气了?
虽然已经知道崔遗琅的真实名字,但姜烈还是固执地叫他小莲花,因为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呼。
崔遗琅比姜烈还迟钝:“他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你说他刀法软绵绵的。
“我没有那么说啊。
姜烈看向小莲花平静的脸,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
“吃糖吗?
崔遗琅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梅笙难得来看望他时,给他带的粘糖,一共有三块,都是小兔子的形状。
“吃。
姜烈毫不客气地接过崔遗琅递过来的糖,两个人排排坐在那棵棠梨树下,一起吃糖。
“唔,还剩一块,本来是给世子殿下留的,既然他不要,那我们两个分了吧。
“好的,那我要小兔子的头。
姜绍刚才气冲冲地走后,见没人来追他,便装作只是去更衣又回到原地,当听到他们的谈话时,他更气了。
那是我的小兔子!
这次他是真生气了,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好几天都没和弟弟一起来找崔遗琅。
……
没有点灯的房间里,桌面有个一个冉冉升起青烟的熏炉,烟雾在黑暗中勾画出变幻莫测的图案,看着眼前的场景,崔遗琅只觉喉咙发紧,眼眶在不自觉地发红。
这几天他都过得很开心,因为他有了两个玩伴,还偷学了很厉害的刀法,连世子都不是他的对手。哪怕王爷让他学不喜欢的琵琶,穿不喜欢的衣服,他都觉得自己能忍耐,总有一天,他不会再让人欺负他和母亲。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长到能够保护母亲的地步,但当真的直面怪物时,他才发觉自己远没有那样强大。
江都王躺在梅笙的床上,他明显是吸食寒食散过多,已经进入神志昏晃的地步。
看到崔遗琅时,他也丝毫没有反应过来,反而眼神混沌地伸出手:“阿琅,你过来……
梅笙赶他走:“如意,快走。
崔遗琅站在原地,双腿僵硬地不能移动。
“快走!
看到母亲惊怒中含泪的双眼,崔遗琅这才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终于夺门而逃。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为什么每次他都只能选择逃跑?
崔遗琅不自觉地咬紧下唇,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
一道惊雷在天幕中闪过,金色的烈光在铅灰色的乌云中旋转,雨点紧随着雷声倾泻而下,空气中的寒意浸透人的衣衫,云层里电蛇游蹿,阴霾把王府的天幕压得很低很低。
“是你?你这是怎么了?
姜绍今晚在王妃房里为她抄写祈福用的金刚经,熬得便有点晚,却不想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撞上崔遗琅。
这晚忽然下起暴雨来,沉重的雨水打在江都王府有近百年历史的瓦片和青砖上,昏暗扭曲的青草小径氤
氲在雨濛濛的浓雾中
崔遗琅没有打伞跌跌撞撞地在雨中游荡他满身泥泞一张清秀的小脸惨白发青眼睛空洞死寂。
不等姜绍上前扶起他身后的李公公已经带人追上来。
李公公先是对姜绍行礼作揖:“请世子殿下安这孩子淘气一时冲撞世子奴才给您赔罪王爷让奴才带他回去。”
当江都王身边这位老太监上前来抱他时崔遗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哭声。
平日里他即使是哭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可想而知到底是受到多大的委屈他才会哭得那么凄厉和绝望。
他的哭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又尖又高两只手臂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老太监枯瘦的手指哭得险些背过气去。
姜绍听得心里一动忍不住替他求情:“李公公不知这孩子是犯了什么错看在我的面子上便饶他一回吧。”
李公公赔笑道:“世子殿下他没犯什么事王爷和他逗乐呢他一时生了气所以才跑出去来的。”
姜绍不自在地抿唇显然不信他这鬼话怕是他那个好父王又想出什么折磨人的主意才惹得如意哭得那么凄惨。
这些天的相处中姜绍也渐渐地了解父王宠爱的这个孩子不怪父王将他视若珍宝若他是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姜绍肯定也会更加疼惜他他那么乖巧那么懂事他的表弟们没一个比得上他。
而且明明年纪更小刀法却比他和二郎都要好小小年纪便能看出坚毅执著的品性。
这样的孩子不该让父王困于内宅。
眼睁睁地看着那太监把崔遗琅抱走姜绍站在原地他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心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恨涌上心头。
……
“这个给你听父王说你前儿刚过八岁生辰便当做生辰礼补给你。”
姜绍把手里的一柄长刀递给崔遗琅。
江都王对崔遗琅视若珍宝他生辰那天虽没有大张旗鼓地为他作生日却也在内院中搭建家常小巧戏台令宣华苑的小班编排几出新戏这自然也传入姜绍的耳朵里不免让他心生触动。
崔遗琅接过那把刀爱不释手地把玩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瞳也浮现出欣喜的神色。
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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