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夜之间刮遍整座荣国府。
薛蟠在外醉酒争利,斗殴伤人,那人重伤卧床,家属执意不肯收银子私了,一纸状词递到府衙,只等官府传拿薛蟠到堂审问。
薛姨妈关在房中哭得肝肠寸断,慌得全无主意,只能急忙来找王夫人商量对策。
一时之间,大观园里处处都是窃窃私语。寄人篱下本就敏感,薛家骤逢大祸,府中不少下人言语之间已经带上几分轻薄揣测。
蘅芜苑内,一地冷清。
宝钗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卷,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
这么多年,哥哥闯祸从来没有这般严重。往日闹出是非,尚可依靠贾府权势、家中银钱打点平息,如今薛家家底一年薄过一年,贾府开支早已捉襟见肘,能不能倾力相助,全是未知。
她屏退丫鬟,独自坐在窗边,心绪纷乱。前几日薛令微那几句“自持之财,进退自如”还盘旋在心头,转瞬家族便跌入祸局,前路一片漆黑。
梨香院里,春纤面色焦灼。
“姑娘,如今薛家出事,满城目光都落在咱们身上。邢夫人本就一直在暗中追查城郊作坊与点心铺面之事,眼下正是她借机发难最好的时候。若是此刻咱们依旧按原计划签下铺面契约,极易被她抓住把柄,一并告发。”
薛令微立在窗前,眉头紧蹙。
局势陡然恶化,绝不可冒进。
一旦经商之事在薛家官司期间暴露,两件丑事叠在一处,贾府为了避嫌,极有可能直接将薛家驱逐出门。宝钗更是会名声尽毁,再无转圈余地。
“传三道命令出城。
第一,通知廖娘子,铺面签约暂且延后一月,对外只说身体抱恙,暂缓租铺,暂停一切修整筹备。先把风头躲过去。
第二,城郊小院即刻减产,仅保留少量老客户预定礼盒供货,不再拓展新订单,夜里也尽量不要大车转运货品,能延后交付便延后。
第三,沁香阁那边,彻底放缓供货,只偶尔极少量送几盒蜜酱,断绝大部分往来痕迹。”
春纤连忙记下,趁着午后采买之机,托稳妥婆子悄悄出城送信。
安排完产业收缩,薛令微披上一件斗篷。
“备上一点安神蜜膏,我去一趟蘅芜苑。”
一路穿过冷清游廊,踏进蘅芜苑。
屋内只点了一盏淡淡的油灯,光线昏沉。宝钗端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几张往来账目,是薛家现存可以调动的银钱,一笔一笔核算,越算越是心寒。家底早已空虚,想要拿出巨额银两去官府打点,难如登天。
见薛令微进门,宝钗勉强撑起一丝笑意。
“妹妹怎么过来了?”
“听闻家中出事,放心不下姐姐。”薛令微将蜜膏轻轻放在桌上,挥手让屋内丫鬟尽数退到门外廊下,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官司一事,姐姐打算如何打算?”
宝钗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
母亲只会痛哭慌乱,宝玉素来不通世俗事务,王夫人纵然有心相助,贾府如今银钱紧张,未必愿意拿出巨款死保薛蟠。
“如今只能先凑银钱安抚苦主,再托人情打通府衙关节。只是家中存银已然不多,若是苦主咬死不肯和解,哥哥难逃牢狱之灾。一旦哥哥定罪,薛家便是彻底败落。”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微哽咽。家族重担,猝然压到了她和母亲肩上。
薛令微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打官司,银钱只是其一。苦主心中积恨,一味用钱强压,只会适得其反。可以一边筹措抚恤银两,一边寻可靠讼师,厘清事端前因后果,区分斗殴主次罪责,争取从轻定罪,未必一定要买通对方撤诉。只是这件事万万不能只依靠贾府,贾府自身隐患重重,不可全然托付。”
宝钗猛地抬眼看向她。
她素来只把这位妹妹当做安静闺阁少女,没想到对于世俗官司,竟能想得这般通透周全。
“只是不依靠贾府,我们母女在京城举目无亲,又能去求何人?”
“先稳住心神。”薛令微柔声劝道,“越是慌乱,越容易步步走错。先劝说姨妈,不要一股脑把仅剩的银钱全部拿去打点,需留下一部分,当做日后母女二人立身备用。无论官司结局如何,姐姐都要早做两手打算,万万不可将一生全部寄托在贾府婚约之上。”
这话直击宝钗心底最深的惶恐。
若是薛家垮了,所谓金玉良缘,不过是镜花水月。就算勉强嫁入贾府,失去母家支撑,日后在府中只会任人拿捏。
宝钗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妹妹所言,我记下了。”
二人又低语商议片刻对策,薛令微不便久留,起身告辞离开蘅芜苑。
刚走出假山转角,远远瞥见邢夫人身边的钱婆子,倚着一棵枯树,似是无意之间朝蘅芜苑门口张望。
薛令微神色不变,目不斜视,带着春纤缓缓走回梨香院。
她心中清楚,邢夫人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一定会盯着薛家这场祸事,伺机搜寻她私下经商的证据,伺机一举发难。
果不其然。
当晚,钱婆子便去到邢夫人房中回话。
“夫人,薛家摊上官司,如今全府人心惶惶,正是最好时机。要不要让王二加紧四处探查,趁着局面混乱,深挖那点心作坊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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