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从戈壁深处卷来,沙粒被风裹着,在城墙的墙下堆积成一小堆沙堆,城墙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数百年的风沙武斗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即使是补上了,那外皮脱落,依然是一览无余。
城墙外萧索遍地,而城墙内,也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安稳。
夜色渐浓,晚间巡逻的士兵已然换了三班了,容川的房内却依然点着烛火。
年迈的老将坐在主座上,手里拿着那把陪了自己半辈子的长刀,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凝视着自己在刀背上的倒影。
岁月轮转,刀钝了可以重新铸就,可人老了,却是怎么都回不去了。
他独坐在孤灯前,听着门外忽然响起的脚步声,抬起眼望去。
门外响起一阵低声谈话,那人同守在门口的士兵说了两句,旋即就推门而入。
看着进来的人满头花白,容川蓦地笑了起来,眼角的褶皱堆在一起,眼神中漾出一丝即使是在范修面前,也不曾流露的轻松愉悦:“老常,你还没走啊。”
被唤作“老常”的年迈老者推门在门口站定,他的身量比容川稍矮一些,胡须和发丝都已经白透了,可唯有那双看尽了世事沧桑的眼,还和年轻时一样明亮。
容川看到他,仿佛看到了一位老友般,语气亲和不少:“小范应该已经将关中的百姓都送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啊。”
“切,那小子想赶我走,还嫩了点。”
常逸大步朝着他靠近,胳膊一手抱着一个足有两个人头大的酒坛,放在了容川面前,肆意地笑起来:
“你让他将所有百姓撤出关内,可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快五十年了,就算解甲归田,但只要我活着,我就是这个地方的士兵。”
“真是拗不过你。”
容川无奈地摇摇头,对着常逸的笑了起来:“你这倔强的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别忘了军中不可饮酒这条律令。”
“是啊。”
常逸揭开坛盖,酒香霎时飘散开来,散出些甘醇的气味,他顿时露出着了迷的神情,擦去唇边的口水说:“我解甲归田了,不用遵循军规,你放心,我也不带你喝。”
“嘿你这老滑头。”
就常逸这墙头草的模样,若不是他和容川都有了快三十年的交情,光是在军营里喝酒这一条,容川就要把他踢出去。
常逸自己喝了一口,解解馋,用沾着酒液的手指点了点容川,说:“你啊,就是太固执了,不然也不至于都这把年纪了,还埋头在军里出不去。”
“诶,你那个几个孩子,不都在军中任职吗?”常逸笑道:“还有你那个孙子,我看他和你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肯好好过点安闲日子。”
常逸喝得脸颊通红,容川在他的注视下摇摇头,收回手上的剑刃,只是说:“我既然决定要为大周的安稳效力,就不会受困于年纪和身体。”
“是啊,但效力一定要在军里吗?”
常逸反问道:“你回乡下去种地,养养孩子,不还是在为国尽忠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常逸站起身,抱着酒坛绕过桌子,坐在了容川的旁边,一把拉过他低声道:“你这个年纪,很应该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就算边疆不稳,我大周子民人人有份,可你也该给小辈们一个机会。”
“别的不提,就外面那个小范修。”常逸的手指着门外,对他说:“这个年纪娶妻都算晚了,现在还埋在军里,在这寸草不生的地界跟我们这帮臭汉子混在一起。”
“你啊,以前就这么倔,罢了罢了。”
看着油盐不进的容川,常逸还是笑着摇摇头,停止了游说的举措。
容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开了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老常,你看得通透,儿孙也都成家了,那你为何还硬是留了下来?”
“这几日关中的骚动,我相信你也略知一二了吧。”
如今云中关是山雨欲来,常逸也是行军打仗惯了的人,不会不晓得在这种时候,突厥人随时随地都会打上门来,所到之处必定有人丧命。
若常逸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识时务,就不该坐在这里喝酒馋他,而是赶紧出关,回到子女身边去。
两个人身为多年好友,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彼此心里都有个数。
常逸没有回答,容川也没有接着追问,他们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
常逸喝着坛中甘醇的美酒,咂摸嘴里的味,烛火放在两人中间,微弱的暖光将彼此脸上的皱纹照得极为清楚,夜里太过安静,眼睛也能看到一些白日里不常注意到的东西。
年华易老,谁年轻时不是身轻体健,每日训练结束后出一身汗,抓着条汗巾就去河里洗澡,回来吃完就睡,可现在,好像连策马都变得无比吃力。
忽地,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那声音嘈杂巨大,整个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桌上的酒碗发出震颤,容川的眼神顿时变了,带着一丝戒备望向门口,而天边的“雷声”完全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果然,范修推门而入,喘着粗气对着容川说:“将、将军!城墙外有大批突厥士兵出现!”
容川盯着他,表情绷紧地问:“来了多少人?是游骑还是步兵?”
“人数不明,但是目测已经超过了一万士兵,都是骑兵还有弓箭手!”
常逸下意识地看向了容川,容川收刀入鞘,抱着放在一边的头盔站起身,有条不絮地下令说:“让军中的弓箭手全部上城墙,其余人等必须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若有人意图煽动军队,就地处斩,不必前来回话。”
“是!”
话音刚落,容川从他身旁径直走了出去,快步走上城墙。
士兵们拿着火把,宛若岩石般屹立在城墙上,看着城墙外逐渐集结完毕的军队,黑压压的士兵集成一片,铁器在夜晚闪着隐秘的寒光。
容川登上城墙,向下看去,突厥士兵不举火把,风转了向,裹挟着一股浓重的硝烟味,仿佛一池看不见底的深潭,下面便是无尽深渊。
范修双拳紧握,士兵手上的火把照亮了他凝固的神情,他猛地转头望向一边的容川,忍着怒意道:“将军!突厥人直接集结军队,甚至连战书都不送一封,这是打算直接于大周撕破脸了吗?!”
按照常理,两军交战,总也得先互相驳斥一番,为的就是让自己行军变得理所当然,可这是“按常理”。
容川凝视着下方的军阵,有个人突然从阵前驰出,阿史那·咄曼策马奔出,几员将领跟在他身后,整支军队霎时安静下来,看着那为首的人摘下了头盔。
现在这个距离,只需要一名弓箭手,就可以取那人的性命,可惜他不能这么做。
城墙下方,阿史那·咄曼身边的将领低声询问:
“可汗,不知我们是否现在就攻城?”
望着面前高三丈、下厚两丈四,上厚一丈八的城墙,不难想象这些年拨到边关的钱款都花在了什么地方,怕是长安城墙的坚固也就是这样了。
“强攻乃是下策,我们需得另辟蹊径。”
阿史那·咄曼调转马头,对着那个将领说:“契苾·阔斤,按照原先的策略行动就是。”
说完,阿史那·咄曼策马离开,契苾·阔斤对着他的背影答道:“属下遵命。”
站在城墙上的容川并没能听清下面几人的对话,只看见那个疑似是突厥可汗的人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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