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天上的星子闪出点点辉光,可在这漆黑的夜空中,这点星光甚至不及一盏在风中飘摇的油灯。
一直到子时,紫铃才从阿史那·咄曼的毡帐中走出来,两名突厥侍女立马迎了上去,给她披上皮毛披风,夜里风沙大,风刮在脸上活像是刀子刮,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她裹紧身上的厚绒,在偌大的营地中穿梭,不知走了多久,一直到斗篷下的手指都冻僵了,她才穿过看守的士兵,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紫铃只身一人走进毡帐内,帐篷内早早就点上了烛火,甫一进去,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血腥气,快步走到里间去,撞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花棋和花硕两兄妹不知何时进入了这间帐篷里,两个人趴在地上,花硕的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肩侧,指缝处不断流出汩汩黑血。
花硕的唇色已经彻底白了,花棋帮他简单地扎住了肩膀吗,防止伤口上的毒蔓延到全身。
两人在逃离的路上终究还是被容川发现了蛛丝马迹,被他带人亲自追讨,虽还是拼死逃脱,终究也还是中了暗箭。
许是出于报复先前的刺杀,箭簇上也抹了毒药,为了保护花棋,花硕不幸成了流血受伤的那一个。
“圣女!”花棋一见到紫铃,便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皱着一张快要苦出来的脸望着她:“哥哥他……”
紫铃没有任何的犹豫,还没等花棋说完,就一把拉下身上的皮草快步走到花硕面前,将皮草垫在了他身下。
“快点,先让他躺下!”
花棋扶着花硕躺在了皮草上,一层地毯加上皮草,垫在身下也没那么硬。
花硕喘着粗气,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滑下,紫铃快速拿来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把小匕首和一些干净的棉布,以及一碗清澈的水。
“帮我按住他。”
紫铃果断下令,在花棋的帮助下,她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伤口处挥去。
剜下的黑肉已经快要烂完了,被扔进水碗里时,上面红到发黑的血液瞬间将清澈的水染红,发出的腥气钻进鼻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花棋强忍着不适,死死看着紫铃将已经被毒烂的肉割了下来,足足有指甲盖那么大。
毒箭并没有直接射进花硕的肩膀,而是擦着上头的衣物划了过去,割开了上面的肉,毒素还未蔓延进血管,会脱离完全是伤口处的皮肤太薄,毒肉溃烂的速度比预想中的还要快。
紫铃给他处理好创口,敷上药粉扎好绷带,看着伤口没有接着出血的趋势,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有麻沸散,花硕咬着根木棍,硬生生从上面咬下了一块树皮,一切结束后彻底脱力晕厥了过去,在紫铃的提议下,两人合力将花硕抬到了铺着软垫的榻上。
榻上的男人身形并不高大,花硕和花棋本没有差距两岁,加上自小颠沛流离,花硕身形瘦削好似一抹竹影,手下一摸衣服下全是骨头,膈得人生疼。
“花棋。”
在紫铃的轻声呼唤下,花棋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抬眼撞进了一双含着柔和目光的双眸里。
紫铃伸手,轻轻搭在女孩的肩膀上,唇角轻勾,一个温柔得不含一丝虚假的笑容倒映在花棋的眼眸中。
在她的眼神示意下,两人暂时离开了榻前,走到一边去说话。
紫铃上来便是开门见山地问:“东西拿到了吗?”
花棋点点头:“拿到了。”旋即又愣了愣,垂下眼去不敢看她的眼:“但刺杀失败了。”
紫铃眼神微动,嚅动嘴唇,紧接着摇摇头:“无事。”
“镇国公本是大周一等一的老将,想要近他的身都难,你们也尽力了。”
花棋展开自己身上宽大的斗篷,将背上背着的一个竹筒卸下,交到紫铃手中。
紫铃打开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皮革纸,将其放在桌子上展开。
布防图徐徐展开,上面精细地划分了云中关内所有的兵力部署,从巡逻路线、每班士兵几时换班,储存粮草、军备的房子也标注得清清楚楚,仿佛云中关内的一切都陈列在紫铃眼前。
紫铃大致看了几眼,发觉在容川的指示下,云中关每一处关口、每一处要紧的地方都保障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足够的人手把守。
寻常人就算是拿到了这布防图,没有一定的智谋,还真不一定能从这铁通般的防卫中撬出一道缝来。
她不行,总有人行。
紫铃将布防图重新卷起来,放回竹筒中,对着花棋说:“宫内传出的消息说,周皇已经派遣了军队能将前来支援,我们必得在他们进驻关中内,先下手为强。”
“可汗方才睡下,我们怕是只能明日再去觐见。”
花棋眨眨眼,看着一脸凝重的紫铃,好奇地开口:“圣女姐姐。”
“那突厥可汗,真的会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替我们去攻打大周吗?”
听见这略显稚真的傻话,紫铃的眼底漾开一点嘲讽的笑意,毫不避讳地开口说:“阿史那·咄曼那人刚愎自负,别看他看上去不畏镇国公,实际上还不是旁人劝上两句,就乖乖的按兵不动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竹筒,扯起唇角:“我们只需让他知道,现下他必须在增援的军队到来前攻占云中关,不然日后再想这么做,就会难上加难。”
“他不会蠢到连这一点都无法看清。”
紫铃将阿史那·咄曼的性格摸了个透彻,她将竹筒放好,方才她好不容易才让他稳住了情绪,现在去吵扰,她可不能保证那人发起火来,刀会砍在谁身上。
于是她便打算安排花棋先暂时留在这里休息,夜里难走,不要出了意外。
“不不、不。”
面对紫铃的提议,花棋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摇摇头说:“村子里的大家还在等我们回去,先生也说了,近日我们最好都别离开村子,我得走了。”
说完,她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里间的花硕,忙着改口道:“但是哥哥还在这,我得带着他一起走。”
紫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宽慰说:“不妨事,我安排你们住下来,就待在姐姐这休息一下,这段日子辛苦了。”
花棋抬起眼,看着她的模样,耳尖忽地红了,再紫铃的目光中缓缓点了头。
紫铃轻笑着,又问起了另一件事:“最近村子里,先生来信来得很频繁吗?”
花棋面对紫铃时没一点防备,直接坦白说:“先生的来信次数不算多,最近的信村子里的大家都看了,周皇已经知道了乌浒遗民的存在,让我们最近一切小心。”
紫铃像是想到了什么,闻言点点头,解释说:“至少这次,我们终于可以开启计划的第一步了。”
她的眼神中浮现诡异的光,隐隐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
“让他们知道也无所谓,也总得让他们明白一下,他们犯下的恶行终于有了报偿,不然他们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上还背着怎样血债。”
闻言,花棋也垂下眼睫,双眼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怨恨,语调略显落寞:“若不报仇,地下的人,又怎么能瞑目呢?只可惜没能杀掉容川。”
见状,紫铃也面露惋惜,但就像她之前说的,镇国公自己本就是一等一的武将,即使上了年纪,也不代表花棋花硕就能杀得了他,那直觉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
“我知道你伤心,柳嫂当年被父母埋在地洞里,才侥幸逃过一劫,一直到如今仍是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劲。”
“阿娘是心病……”花棋没有陷在沮丧中太久,再抬眼,一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情,对着她说:“要不是姐姐,我和哥哥现在还在外颠沛流离,我们一定会帮助姐姐,为我们的族人报仇的。”
听着她投诚的话语,紫铃欣慰地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肩:“好了,今夜你也累了,快些去休息吧,过会我让侍女为你们安排住处。”
花棋点点头:“嗯。”
接着,紫铃去让人给花氏兄妹安排了住处,自己翌日一大早,带着竹筒独自觐见阿史那·咄曼。
男人高高地坐在宝座上,将空了的竹筒随意地扔到一边,拿起布防图在眼前展开。
“可汗。”
紫铃站在最下面,神情恭敬地低下头说:“周皇已经下令,调兵支援云中关,探子来报说,最多五日便可抵达,可汗若是想出兵攻关,眼下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一直等她说完,阿史那·咄曼脸上也没有太大反应,他仅仅只是将这布防图先看了个大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却寻不见半分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光:
“这么周密的布防,短时间内丢了布防图,那老头子就算现在想换,没个七日也是换不下来的,的确是个好机会。”
旋即,阿史那·咄曼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开口传唤:“来人。”
门口的士兵登时走了进来,拱手道:“请可汗吩咐。”
“让所有待在军中的将领都到我的大帐里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他们商议。”
“是。”
士兵领命而去。
紫铃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闪过一丝欣喜。
她回头,神情一僵,注意到上面的阿史那·咄曼竟然正在盯着自己。
紫铃眨眨眼,重新展露出恭顺的模样,低头询问:“可汗可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可否再需要一点血香,在出征前龙体康健是很重要的事。”
阿史那·咄曼姿态随意地坐在位置上,肆意地翘起一条腿,慵懒间不经意地流露出难以抵挡的威严,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中却无半点温情。
好似压根没听见紫铃的那番话。
紫铃无法,被阿史那·咄曼盯着,她感到全身发毛,心中猜不到这位心情阴晴不定的可汗到底想做什么。
“原来你说的法子就是这个啊。”
阿史那·咄曼将布防图拿在手里,用两根手指捻着,语气幽幽:“但我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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