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整座皇宫都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苏醒,暖黄的日光铺陈在四通八达的宫道上,
远处看,皇宫的琉璃瓦在日头下变得晶莹温润,仿佛将日光盛在了里头,如含住珍宝的琥珀石。
沈琼华这一日起了个大早,在众人的服侍下预备着同沈盼一起用早膳。
“啊——”
女人舒展双臂,长珏将一件宝石蓝的袍子服侍她穿上,手指穿过脑后,轻柔地将发丝从袍子里拉出来,重新披在肩上。
流玉恰好在这时走进来,她已经对每天服侍沈琼华时看到长珏也在而感到司空见惯,明明殿下入寝前还好好的,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沈琼华的榻上的。
可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沈琼华眼下发青,显然昨夜未能安枕,这不由得引起了流玉的注意:“殿下昨夜没睡好吗?”
按理说,若是有长珏在,沈琼华不应该夜不安枕才是。
可沈琼华却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神情倦怠地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长珏站在她面前,手指轻捻衣上的系带,被她伸手捏了捏指尖,示意等等。
“昨夜,恍惚听见有人策马进宫。”
沈琼华的语气看似随意,实际上却是说给流玉听的,问:
“原先宫中禁止策马的规矩已经改了吗?那马蹄声走在宫道上,没回神险些以为是又下雨了。”
“这奴婢也不清楚。”
她坐在妆奁前,由着流玉给她梳发髻,将披散的发丝尽数梳起来,簪上金笄。
流玉没说大话,长乐宫就建在最宽的宫道旁,昨晚马蹄声满宫人都听见了,深夜有人策马进宫,除了皇帝急召,量他人也没那么大胆子。
“若是殿下好奇,不若奴婢去找御前的秦公公打听打听。”
“罢了。”她摇摇头:“若真是要紧,怕是御前口风都紧,问是问不出来的。”
沈琼华想,或许她晚一些可以亲自去问沈怀瑾,只是近日事情太多,大多还是她掺不上手的国事,她不好问东问西,去讨那个嫌。
于是她很快就换了个话题:“盼儿不在也就罢了,用了朝食就喜欢到处乱逛,怎么今日也不见巴亚尔?”
按照往常,巴亚尔应该会等在门口,沈琼华偶尔还会让她陪着自己用朝食,她喜欢看着巴亚尔和沈盼吃东西,总是特别有食欲。
“小郡主又去东苑玩了,巴亚尔前去保护小郡主,免得哪个不长眼的碰到了。”
话音刚落,沈琼华簪花的手一顿,眼睛盯着镜子中倒映出的人脸,表情有一瞬的凝固住了:“怎么又去东苑?这几日她去那的次数有些太过频繁了。”
不怪她觉得奇怪,就连流玉也同样对沈盼的举措感到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长珏缓缓走过来,流玉让开位置,他站在沈琼华身后,伸手轻柔地将牡丹簪入发髻,娇艳的牡丹却不及女人的容颜明艳倾城,眼波流转间容色更胜从前。
“殿下,魏公公身边有个孩子,唤作萧凌,是魏公公的养子,年岁正好与小郡主相当。”
长珏垂着眼,显出几分乖顺的摸样,身上总带着那股冷冽的檀香,也被沈琼华殿内的熏香盖了过去,一副任君采撷、更改的姿态同他甚是不相称。
“小郡主年幼天真,遇上同年岁的孩子,难免心生欢喜。”
沈琼华仔细想想,觉得也是,叹息道:“也是,宫中的孩子实在是太少了,当今圣上无所出,盼儿也没几个手足在宫中。”
边说,她心里还边盘算着:
“或许该早日搬出宫外,盼儿可以有更多玩伴,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光是一大堆弟妹就够我烦心了。”
“她愿意去就去吧,上次那个孩子我也见过,应当不是个脾气大的。”
长珏听见沈盼经常出入东苑时脸色微微一变,提议说:“小郡主愿意交友自然是好,可东苑人多手杂,还是邀请那孩子到殿下宫中玩吧。”
面对长珏的提议,沈琼华并没有马上答应,部分原因还是她最近精神不济,孩童声难免有些嘈杂。
于是她对着流玉吩咐道:“既然萧凌陪着盼儿,你就去尚食局拿些孩子喜欢的点心,送到东苑去让两个孩子一起吃。”
流玉欠身行礼:“是。”
梳完妆,沈琼华总算恢复了些精神气,长珏帮她拉起衣袖,宫女们依次送上早膳,她在桌边坐下,人刚坐稳,就看见有个宫女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药汁还冒着滚烫的热气,长珏接过药碗,放在沈琼华面前。
盯着那碗药,苦味钻进鼻腔,本就没吃什么这下更是反胃,沈琼华皱着眉头抬眼看他,眼中闪着嗔怒。
她没问这药是什么,男女的事沈琼华比长珏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也瞒不过长珏的眼,这一碗药求得自然是一个安心。
可沈琼华心中不悦,问:“为何上一次没准备?”
长珏眼睫微动,凝视着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语气微顿:“不,殿下多虑了。”
他伸手将药碗往沈琼华的方向推了推,解释说:
“这并非是避孕的药汤,而是为殿下安神的汤药,殿下昨夜未能睡好,喝了药汤,午间再睡会,精神便无大碍。”
“至于殿下的身体……”
长珏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不会受孕,殿下不必担心。”
沈琼华瞥了一眼那药汤,一时不解其意。
她虽说不可再次分娩,但不代表无法怀孕,这两者虽说结果相同,在药理上却是有着本质区别,长珏何以如此笃定?
她觉得奇怪,也不遮掩内心的想法,直接就问了,长珏听后表情有一瞬的凝固,即使的那点微乎其微的变化,沈琼华也知道他肯定是有事情瞒着自己。
从前心有芥蒂,就算想问也不会直接开口问询,现在想问,弯弯绕绕就犯不上,既然许下了那等大话,沈琼华自认已经是没什么话不能说。
斜着眼睛睨向站在一边的长珏,用眼神示意他坐下来,威逼着他最好还是老实交代。
在沈琼华的威逼下,长珏终是败下阵来,主动移开了视线,提及一段几年前的往事:
“七年前,在师傅的建议下,我继任国师之位后收了第一个弟子,便是殿下先前见过的陆去燕。”
“我收他入门,授他医术,而针灸古法中,有一法名唤作封元刺法,可用特制银针封闭精索内,影响男子子嗣,此针法凶险,不好找人试验,于是我便自告奋勇。”
长珏说完,抬眼觑了觑沈琼华的神色,过不其然地看见她骤然睁大了眼睛,飞速思考后迅速追问:
“那若是行针时出了差错,可有什么后果?”
“会不举。”
“什么?”
沈琼华陡然拔高了音调,手上没忍住推了长珏一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这真是!”
她一时都不知道该骂他什么好,长珏看着她动了手,表情先是一怔,但很快,被打的地方便冒出些许痒意,奇妙的感觉裹挟着他的心。
长珏怎么也算是个男人,怎么敢在这件事上大意马虎成这个样子,医术她是不懂,却也知道没那么简单,稍有差池真扎出什么问题,谁都没法救。
“殿下莫要生气。”
看着沈琼华眼里是说不出的关切,长珏的心中感到愉悦,这点关心就足以令他满足,甚至觉得物超所值了,他解释说:
“我有把握,不会失败的。”
更何况,当年的长珏即使是失败了可能也不会太过在意,他从未想过要与谁喜结连理、孕育子女,只需有沈琼华一个就够了,其他的哪有那么重要。
后来沈琼华的身体出了问题后,反而更加坚定了长珏这方面的决定。
在有关沈琼华的事情上,他总是什么都愿意丢掉,即使是自己的一部分——他整个人都是她的,又何必吝惜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欲。
可长珏自己看得开,沈琼华就没那么容易释然了,换作别人她才不愿意说这些。
可既然长珏是她的人了,就该将身体完完全全地交给她,没有她的允许,没有人能伤害他,即使是他自己。
这也正是长珏感到愉悦的原因所在——他享受被沈琼华当作所有物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也成了需要被呵护的存在。
于是他低声地笑了,两边唇角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含着似冰雪初融的水珠的眼眸清浅,倒映着沈琼华的身影,也只会倒映出她的身影。
沈琼华眼中含着怨怼瞥了他一眼,对于长珏自作主张的举措极为不满,但从实际上看,这样确实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即使是汤药也不能经常喝,是药总有三分毒。
这样想着,她最终还是没有深究下去。
沈琼华刚用完朝食,沈怀瑾身边的秦潞便来了一趟,主动将昨夜的事同沈琼华解释清楚。
长珏站在边上,闻言刚想退下避开,却听见秦公公含着笑压低了身子,开口说:“圣上说了,若是国师在侧,便也请国师一同听听,不必避让。”
话音落下,长珏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沈琼华,寻求她的意思,对方点点头,答应下来: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你就留下来听听也无妨。”
“是。”
长珏顺从地站沈琼华的身后,望着秦潞脸上的笑意退却,转而肃然地开口,第一句便引得沈琼华睁大了双眼:
“昨夜进宫的,正是容四郎,陛下得了前线战报,急召容四郎入宫商议。”
沈琼华的双眼闪着疑惑,一颗心也悬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可是云中关出了什么差错?”
秦潞点点头,面色凝重地接着说:
“前夜,突厥可汗率一万人马,夜袭云中关,据活下来的士兵所说,夜里有五百人带着火油膏摸进了城墙最为薄弱的一处,镇国公将军忙于应付兵临城下的敌人,并未注意到有人暗自潜入。”
“据闻,突厥士兵的攻城持续了整整一夜,关中兵力本就不算充足,哪能招架得住突厥人这番猛攻……”
沈琼华听得心头一紧,猛地攥紧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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