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世勋那一日回到雁门关,本以为沈琼华早已脱身,岂料仔细一问,她压根不在关内,霎时便要带着人出去早。
好在事情的大致情况,容峥都一一同他们解释清楚,告知了突厥军队即将退军的猜想。
而次日,在阿史那·乌苏设的安排下,沈琼华和长珏两人成功被雁门关派来的士兵接回,两个人都简单地传达了突厥可汗的意思。
这种事情容峥容川等人自然是没决定的权力,便让海东青送了信回长安,而长安回信的速度也极快。
沈怀瑾在信上说,就算想和谈,也得突厥军队先退出大周边境,回到自己的地界上,待事情商议完毕,他自然会与突厥可汗商议何时和谈。
阿史那·乌苏设的态度也很明朗,甚至长安的信还没到云中关,他便带领所有的突厥军离开了大周。
至少从这退兵的速度来看,他应该是真心想议和。
长安城的日子平和又宁静,城内百姓每日安居乐业,勤恳生活。
除却前些日子皇后作为领头人,给边关捐赠了一批辎重外,战争并未打扰到这份和平一分一毫。
每天,太阳依旧升起、月亮照样落下,麦子不断成长、坊间机杼声绵延不绝。
皇宫内,日光大好。
阳光穿过雕花窗户,在宣纸上落下来自天空的笔触,毫笔浸透墨汁,在雪白的纸张上描写。
书案上的银犀香炉燃起浅紫色的烟雾,仿佛纸上的兰花也因此有了真正的香气。
“来,就像这样。”
沈怀瑾亲自抓住沈盼的手,动作温柔却不失坚定地引导着她,在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
沈盼盯着那细长的茎叶,坐在沈怀瑾的腿上,问:“舅舅,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啊?”
沈怀瑾垂下眼,对上一双不含任何一丝阴霾的眼眸,他顿了顿,说:“马上,只要你乖乖念书。”
“你的启蒙师傅很快就要到了,等以后你舅母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他就能在你身边做个伴了。”
提及为出世的孩子,沈怀瑾本应该喜笑颜开,可如今,他却笑不出来。
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秦潞快步走来,在沈怀瑾面前深深躬下身子,禀告:“陛下,代王殿下求见。”
话音刚落,沈弘图便径直走进殿内,甚至没有等沈怀瑾的传唤,就来到了他的书案前。
秦潞神情一怔,反应过来后刚欲张口,沈怀瑾便甩了个眼神过去。
“你退下吧。”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沈弘图说的。
秦潞无法,只好依命离开。
沈弘图的眼神自沈盼身上略过,表情平静地开口:“盼儿,你也不妨去找你三舅母吧,珍儿在找你呢。”
沈盼闻言先是笑起来,但很快又收了喜色,抬头看向沈怀瑾,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沈怀瑾的唇边勾起一抹弧度,拍拍沈盼的头,故作嬉笑道:“去吧。”
沈盼如临大赦般放下手中的毛笔,对着两人乖巧行礼,现在的她也学到了一点皇宫的礼节,跟先前全然不知的状态不一样了。
“谢谢三舅舅、四舅舅,我走啦!!”
一个礼行完,沈盼登时便如踩了风火轮般冲出殿外,一去不回头,险些将门口的秦潞撞倒。
“哎呦喂,小祖宗诶,慢着点诶!”
秦潞的抱怨传进殿内两人耳朵里,一时间他们都笑了起来,沈怀瑾更是捡起桌上的毛笔,评价了一句:
“都说外甥像舅舅,我看这外甥女也蛮像的啊,就是四舅舅这个称呼实在不吉利。”
“若论舅舅,我们这几个确实不如你,幼时和这孩子一样,都是个混世魔王的坯子。”
沈弘图难得地说上几句玩笑话,往日里那副严肃样子松活了些,多了几分人味。
“三郎,难得听你说赖话,不像以前一副木头样,看来当爹了就是不一样。”
沈怀瑾伸出手,邀请他一同坐在了棋盘边,两兄弟相对而坐,沈弘图语气淡淡地,说出的话却带着与他本人气质不符的幽默:
“我也是黔驴技穷。”
“不严肃些,家中几个皮猴子要上天讨封当孙大圣,但珍儿每次见了我就哭。”
沈怀瑾替他们两个倒上两盏茶水,递到沈弘图手边,听见这话不由得轻笑着摇头:“果然再正经的人遇上孩子都没辙。”
“大娘就是,若是以前,她就会对盼儿说她幼时让我认真念书的话了。”
沈怀瑾轻笑着,眼底划过一抹怀念。
沈弘图清了清嗓子,浅啜着茶水平淡开口:
“大娘在突厥那会,就已经在教盼儿关于启蒙的书册了,来的路上我同她聊过,如今盼儿懂得已经比你八岁那年还要多了。”
“啊?”沈怀瑾瞪大了眼,呆呆地盯着沈弘图,他掀起眼帘,接着说:
“或许你不该教她画画,下次尝试着同她讲讲道德经、或是老子,你就懂了。”
沈盼的事情暂时搁置,沈弘图来他这里当然也不是为了只讲孩子,一直到第三杯茶,两人终于说起了正事。
“那魏迁的事情可解决了?”
沈弘图盯着沈怀瑾的脸,后者面色冷淡,提起这个人时语气都未变:“解决了,他设计谋杀太子,投敌叛国,本应该诛连九族、五马分尸。”
“可他一个孤寡老头,有什么九族,五马分尸也罢了,最后还是三尺白绫和一杯毒酒,随他心意。”
沈弘图闻言,对这个处理结果也不是非常意外,他们都没有折辱老者的兴趣,加之他年事已高,又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处理时,动静能小点就小点吧。
“乌浒遗民,我也已经安排妥当,按照陛下的吩咐,帮她们每人都重新安排了普通的身份,登了户籍,此次以后,她们便都是大周的普通百姓,去过自己的日子。”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一桩十数年的冤案被重新翻开、解决,总要给人点时间消化、感慨。
沈弘图沉默了好一会,才接着问:
“大娘遇袭的事,陛下可否知晓?”
沈弘图一提起,沈怀瑾的神色就变了,虽然笑意仍在,但眼底的冰冷与怒意已经彰显出了他对这事的态度。
“我知道。”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靠在座椅里,目光投向屋顶上的藻井,目光在彩绘的花纹和雕刻出的龙首上扫过,心思却不在上面,语气慵懒:
“我本想将那个罪犯要过来,捏在咱们自己手里,想怎么处置都随自己的意。”
“但是新任突厥可汗在这方面异常坚持,许是担忧突厥会因为无底线的退让,在未来的合作中变得弱势,打定主意要在某些方面给我们点脸色看。”
沈弘图点点头,不是在赞同此举,而是从统治者的角度看,他这也是维护自己国家的无奈之举。
“毕竟除了罪犯以外,他在别的问题上还是退让了不少,答应了我们再开互市的要求。”
互市,本是大周与突厥和平往来的象征,只是周武帝的征伐将突厥人赶到了最北端的荒凉之地,上次重开互市的契机正是沈琼华出关和亲。
这次重开,两方人都有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的念头。
沈弘图盯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提起另外一件事,说:“还有乌浒、以及邕州五峒的事,臣也有要事禀告。”
见着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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