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华被带着回到自己的营帐,长珏替她换下身上脏掉的衣物。
阿史那·乌苏设带着两名随身亲卫,三个人等在外面,不好随便冒犯。
木盆里盛着热水,沈琼华眼神痴痴地落在虚空处,长珏将一块棉布攥在手里,放在热水中浸湿、拧干。
“殿下……”
他蹲下身子,抬起眼,目光聚焦在那张脸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擦拭着珍宝上的灰尘般,细致耐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斑斑血迹和褐色的泥浆。
长珏的动作非常小心,像是生怕用上了力气似得,将那点污渍一点一点擦干净。
忽地,一滴晶莹的水珠,如珍珠般掉到了他的手背上。
长珏神情微滞,注视着那滴滑落的泪珠,残存的泪水仿佛化为锋利的细针,刺入肌肤,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仿佛无声地咽下心中的苦涩。
阿史那·乌苏设转过身,从遮挡布后出来的,只有长珏一个人。
长珏将自己的外衣留在了里面,自己只身出面,面对这三人。
他的神情冷酷,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气,抬眼看过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丝寒意划过脖颈。
阿史那·乌苏设收敛神色,注视着他缓缓靠近,压低声音道:“殿下一切可还好?”
长珏眼眸微闪,里头涌现出一股愠怒,旋即又被飞快地压下,化为一阵深深的叹息。
“今夜我留下,免得突生变故。”
阿史那·乌苏设没有拒绝,他本欲让几个士兵看守在沈琼华的营帐外面,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可这次,军中还留有多少眼线,他尚且没有查清,万一再掺和进个什么人,想要借此瓦解突厥与大周的合作,他没法及时制止。
既然这样,让长珏留在这里,至少他能肯定,就算有人想要下手,也需要先踏过长珏的尸体。
“既然这样,那好吧。”
阿史那·乌苏设点点头,告诫说:“我身边还有些靠谱的亲卫,我分一半人保护你和殿下,等天一亮,就送你们回雁门关。”
“多谢了。”
长珏收回目光,朝着身后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殿下心情不好,让医师将东西留下,其余的我来解决。”
等在门口的医师听到这话,登时便恭恭敬敬地将身上的医箱放下,行礼后转身离去。
“还有一事,望可汗谨记。”
长珏叫住同样准备离开的阿史那·乌苏设,他转过身,对上一双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看见他缓缓张开嘴:
“关于阿史那·咄曼的处刑,即使殿下先前答应可仍您处置,眼下意义已经不同了。”
两人目光相接,阿史那·乌苏设沉默着,看出点危险的意味来。
“在下只希望,可汗知晓该如何妥当处理这件事,若是就这样简单的息事宁人,怕是对可汗的千秋基业有所影响。”
阿史那·乌苏设微微绷起下颌,目光在长珏脸上停留,沉默片刻后,终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
说罢,他也没管长珏是否还要接着说下去,好似下了什么决心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长珏注视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夜色里,帐篷外不见一丝光亮,那身影很快就彻底湮没在黑暗中,晚风吹进来,烛火在风中跃动,似是在跳一支舞。
身后传来些细微的声响,长珏拿起放在桌上的药箱,转身看见了从里面走出的沈琼华。
两人对视,彼此间无需开口,意图已经很明显。
沈琼华脱下外衫,坐在了榻上。
长珏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月白的宽衫虚虚搭在肩上,大了不少。
他跪在沈琼华跟前,给她脱了鞋袜,仔细检查起来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
好在先前的医师给沈琼华掌心的红痕包了不薄的绷带,这次胡乱抓起碎瓷片,她的双手并未受太严重的伤,只是指尖有些细小的划痕。
于是看着长珏细致入微地举措,她轻声道:
“我没事,你帮我处理下手就好了。”
长珏闻言抬头,瞧见沈琼华的手,将其轻轻拢入掌心,语气放缓:“殿下先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就好。”
就算他不这么说,沈琼华也撑不住了,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先前靠着求生的意志强行吊着精神。
眼下帐篷内,唯有他们二人,一股说不清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沉甸甸地压下来,连眼皮都重若千钧。
这次的事情,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为以后埋下不小的祸患,但此时沈琼华什么都没法想,她好累,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沈琼华任由长珏替她解开衣裳,只穿着里衣躺在了软榻上,盖上被子,只伸出一只手在被褥外,方便长珏给她上药。
长珏躬着身子,一丝不苟地在她受伤的指节上敷上药,细细缠绕上绷带。
处理好手,他旋即又将微凉的指尖,试探着触上沈琼华的脖颈。
沈琼华歪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侧身背对着他。
只是简单的触碰,她心底的恐惧便又回来了。
指节粗大、青筋暴起,死死扣在她喉咙上,她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时的感受。
沈琼华在榻上蜷缩起身子,乌黑的后脑对着长珏,双手抱着自己的双肩。
长珏皱着眉,双眼中满是浓浓的担忧,注视着那截从乌黑的发丝见露出来的脖颈。
女人的脖颈纤弱、皎洁无暇,在暖黄的烛光下散发着温玉般的光,不夺目却叫人怎么都不肯移开眼。
可那上面,现在却横着一条可怖的紫红色的蛇,五根指印根根分明,某些部位因为受力不同,颜色也颇深,几乎发黑。
长珏知道,过不了几日,这抹红痕就会变成刺眼的淤青,蓝里泛着绿,像一片腐烂的叶子。
沈琼华抱着自己,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如破碎的蝶翼在不可预见的暴雨中顶风而行。
明明一切都快要结束了,明明已经查清真相了,明明很快就能迎来虽然不使用、却无比轻松的日子了,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偏偏只在她身上发生这种事?!
泪珠自紧闭的双眼中滑下,落入侧脸的软枕里,洇开一抹深色的水渍。
身侧的被褥被轻轻拉开,长珏主动上了榻,躺在了沈琼华身侧。
一只有力的臂膀在被褥下环上她的腰,强劲有力的手臂只需稍稍用些力,就轻而易举地将其拉至身前。
沈琼华感受到后背贴上男人的胸膛,那抹炙热的体温在晚风愈盛的夜里,就像是一处在路边暂时设供休憩的篝火,在寂静的夜里,传递来一抹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闭上眼,一抹极轻、柔软带着微凉的东西,轻轻贴上了沈琼华的后颈。
很轻、很慢,仿佛在亲吻蝴蝶的蝶翼,满心爱怜,落在那前道勒痕上。
沈琼华的脊椎似乎是泛上些痒意,她攥紧了被褥。
长珏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薄薄的肌肤上,薄唇轻软,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汪水,被对方含在唇齿间,那道勒痕被反复亲吻,在微微发烫。
她的身躯紧绷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身后人的动作顿时停了。
“殿下……”
他低语,似情人间喃喃细语。
沈琼华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抹去眼角的残泪,转过身去,整个人埋进了男人的怀抱里。
长珏将自己的手臂垫在她的头下,另一只手依旧悬在她腰上。
虽然说不出巧妙宽慰的话语,但他却用自己的身躯充当她暂时宣泄自己的港湾,轻轻拍着对方的脊背。
“长珏。”
他没熄烛火,为的是给沈琼华一点光,总不至于再次回忆起那黑暗中的恐惧。
此刻得了一声呼唤,便似受了恩赐般,连忙低头,盯着她的发顶回应道:
“我在,殿下。”
长珏看不清沈琼华的表情,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衣襟上多了几分湿意,她的声音闷闷的,似是强忍着某种情绪。
“我是不是不配得到幸福?”
她如此问:“不然为什么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却遇上这些,是我还没得到原谅吗?”
沈琼华不解,过于庞大的悲伤和愤怒,借着这个机会趁虚而入,将其彻底淹没。
她在抽泣,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进他胸前的衣料,尚且温热。
“和亲也好、受辱也好、或是被牵连也好,我都忍下来了,因为那是当年我没能救下兄长的罪,我原以为我查清了凶手,就赎清了罪。”
“可为什么,我还是经历了这些……”
那些年岁、那些强撑着自己站起来、活下去、不要忘记仇恨、不要忘记自己犯下的错失,这些日子不仅没有离她而去,反倒在自己以为能解脱时,铺天盖地般的来了。
她或许永远无法逃出去。
长珏侧着脸,凝视着她轻轻颤抖的身躯,没有立时出声,而是静静等待。
等待她说完,等待她将自己心中积压的一切尽数倾诉而出,不管她什么,他都始终陪伴在她身边,不会远离哪怕一刻。
四周一片寂静,外面秋风呼啸,帐篷内,却是一处难得的静谧之所,偌大的世间,此时此刻只余他们二人。
沈琼华说完一切后,沉寂了许久,好似是在消化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情绪,也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一点允许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另外一人面前的时间。
她的手指搭上男人的胸膛,指腹不自觉地在那一小寸肌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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