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琼华的车马进入长安城的大门时,长安城已经从深秋逐渐转向初冬。
十二月中旬,长安城已是繁华落尽,整座城池都化为了一副清冷庄重的画卷。
天空发灰,像一快青玉,日头不大,即使是明黄的阳光照拂在身上,也只有点点暖意,不似盛夏时那般灼人。
风卷着枯叶贴在朱雀大街的地面,坊墙下,驴车碾过地面的薄霜,太液池内已经结了薄冰,倒映着高塔的塔尖,晨起的鸟雀落在宫殿的飞檐上,整座城在初绽的晨光中苏醒。
天还朦朦亮,朱雀大街上,就有一队车马在缓缓行驶。
马车雕金镂花,华盖顶四角下系着铜铃,在薄薄的晨雾中发出淡淡青光。
除却最前头的马车外,后头还跟着数座车驾,还有几辆运车,跟着最前面的马车一路穿过朱雀大街。
最终在朱雀门街东侧从北的坊道,一座府门前缓缓停下。
马车夫看着这府门,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铜钉密排,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在台基上,爪下按着一只绣球。
门匾上,“定国长公主府”六个字,金漆描边,据说是当今圣上亲自题的,内务省赶制,墨色还透着亮。
忽地,马车门从里面推开,最先出来的,却是个男子。
长珏穿着一身黑白两色的衣袍,衣襟和两侧的肩膀皆是霜白,和品日里的白袍并无什么不同,可随着腰间那条玄色的皮革带开始,勒出极有力的腰。
衣袍的下摆就好似那被墨水渲染的纸张,袖口宽大,露出骨节分明的手。
他先行走下马车,一双极黑的眼眸却不是最先观赏面前恢弘的府邸,而是转过身,朝着里面张开双手。
“呜呼——!”
沈盼像个炮仗似得从马车里跳出来,被长珏熟练地抱住。
她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襟,明亮的大眼睛迫不及待地落在了面前的大门上,双眸中迸出好奇的光亮。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
沈盼被交到浮岚的怀抱里,浮岚的眼底同样闪烁着希冀的色彩,闻言轻声点头,应道:“当然啦,这可是太后娘娘一早就吩咐人布置好的地方呢。”
长珏回头,在望向车内走出来的女人,眼底蓦地升起一丝温柔。
一只柔夷放进他的掌心,女人低着头,缓缓走出站直身子。
沈琼华一袭石榴红的齐腰衫襦裙,领口和袖缘缀一圈雪色狐毛,腰间束一条帛带,不戴佩饰,松松的衬出细腰。
外头罩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衬得她脸色愈发白净,脖颈间的淤青已经淡去许多,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抬头,目光落在那匾额上,唇边勾起一抹满意的笑,耳边的珊瑚耳坠微微晃动。
“娘亲!”
沈盼唤道,兴奋地问:“这个家中,院子中还有秋千吗?”
沈琼华在长珏的搀扶下踩实地面,闻言轻笑着说:“当然了,你的房间早几日也布置好了,你孟家表哥还送了很多小玩意给你,都在里面。”
“真的吗?”
女孩的眼眸登时就亮了起来,在浮岚怀里极不老实,像是试图挣脱的小兽般:“快去快去,带我去!我想去看我的房间!”
府邸的大门打开,沉重的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在沈琼华的点头示意下,浮岚暂时可先陪着沈盼去看她的房间,正好给她引个路。
流玉来到沈琼华身边,看着拽在浮岚一路小跑的沈盼,扬起笑:
“小郡主若是得知,自己不是只有一间房,而是有个单独的院子,不知得高兴成什么样。”
沈琼华注视着那抹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语气和缓,只说:
“盼儿也大了,该学着布置自己的地界了,那院子若是有什么她不喜欢的,便去叫人改,银钱走我的私帐。”
“是。”
流玉欢快地应下。
沈琼华再次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府邸,似是觉得很满意,开口:“走吧,进去看看。”
“剩下的物件让人从侧门赶进去,等得了闲再安置。”
“奴婢知道。”流玉心里门清,登时喜笑颜开:“殿下不妨先去看看您自己的院落,看看是否还有需要修缮的地方?”
“好主意。”
沈琼华夸赞道:“既然如此,就一同去吧。”
长珏垂下眸子,唇边扬起一丝弧度,点了头。
几人在随后的一个时辰内,将长公主府看了个大概,毕竟是建在坊间,想要有多么多么宏伟盛大自然是不可能。
可相较于沈琼华在皇宫的长乐宫,长公主府几乎占了半个坊,已经是绝无仅有。
至于陈设和布置,都是当初她回长安城之前,太后和沈妙仪亲自挑选的,虽然岁月流转,有些东西她早已过了喜欢的年纪,但是问题不大。
大致看了一圈后,唯一的问题只有一个。
几人聚在主院的卧房里,沈琼华靠坐上柔软的贵妃榻,长珏替她挂起大氅,屋内炭火热水皆在前几日就已经着人备齐,方便他们可以直接住进来。
炭盆上烧开热水,流玉令人从他们自己带来的箱笼内取出沈琼华常用的那套茶具,还有上好的茶叶。
流玉在泡茶,长珏便替沈琼华宽了鞋袜,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入掌心。
沈琼华注视着他,轻声细语地开口:“我暂时先将院内的东厢房拨给你住,待会便让人去寻泥瓦匠,重新给你修个清修的院子出来。”
长公主府其实有不少客房和院落,可长珏习惯了深居简出的日子,过于精致雅致的房间他实在是住不惯。
不过这也不算是沈琼华的错,从前在皇宫中,流玉浮岚这种大宫女的房间都比长珏的布置得豪华,若真的要选个合适的,可能长珏就只能住杂物间了。
面对这个单独给他开辟个院子的提议,长珏不出意外的拒绝了。
“不必,住的离殿下近一些便好,房间什么的都无需在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般说。”
沈琼华掩唇轻笑,眼底含着浅浅的悦色,说:“若我不提替你安排住处,你莫非还想一直和我住一间不成?”
长珏在她的注视下抿了抿唇,虽然一语不发,却没有移开注视着她脸颊的目光,答案显而易见。
看着愈发大胆的长珏,沈琼华不禁后悔,感觉自己真是过于纵容他了,以至于对方大胆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她敛了笑,那点笑意淡淡浮着,不达眼底。
“虽然对外宣称,你是盼儿的修道顾问*,得以长留在长公主府内,可你也稍微收敛一点。”
流玉手上忙着,心下也关注着那一边,听见沈琼华低声道:“长公主府内男客不多,孤男寡女,我虽然无意再嫁,却也不想听蚊虫嗡鸣。”
“尤其是你,纵使是准备转交国师之位,起码也要再好好做个五、六年,待那孩子慢慢成长起来,才万无一失啊。”
沈琼华每说一句,长珏就点一下头。
对她的每一句话都照单全收,只是在谈及要与她保持足够的距离时,执拗地将眼眸转向虚空处,隐晦地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可纵使再怎么,也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殿下安排就是,我怎么都好。”
长珏的不满对上沈琼华,始终是毫无底线的。
他抬眸,薄唇追逐着沈琼华的指尖,在上面落下如雪花般轻柔无声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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