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距当初边关不稳的日子，也已经过了半年，又是一年盛夏光景。
长安城的繁华便似是一株开不败的花，即使是四季轮转，也不见半点歇息，反而愈发繁盛。
自突厥使臣春日里来了一回长安城后，长安城的男女老少，不过短短数月，餐桌上便日日都能多上一道炙羊肉，酒楼里也加上了个马奶酒的酒牌。
快入夏前，皇后娘娘诞下了中宫嫡子，皇帝龙颜大悦、大赦天下，免了边境三年税收，落到口袋里的铜钱越来越多，长安城内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日子在越过越好，百姓对如今的天下也是越发的有信心，对着圣上更是无比信服。
百姓日子过得安生，可皇宫内的日子就没这么好了。
归根结底，还是对着那位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太子。
这日，定国长公主府中来了个客人，满府上下都忙了起来。
“陛下尝尝。”
沈琼华坐在主人的座上，只着一件利落的藕荷色短裳襦裙。
芙蓉般的面庞绽开笑，眼底的眸光胜过鬓上的金丝攒珠钗，朝着坐在另一侧的人招招手。
“这是林三郎从杭州送回来的顾渚紫笋，浸了热汤茶色正好。”
沈怀瑾坐在左边的位置上，闻言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入口浅啜，品后眉眼舒展，勾着唇角说道：
“这茶叶好，今年的贡茶都还没到宫里，这林三郎就先送了一些来大娘这，莫不是还有心讨好？”
沈琼华掩唇轻笑，笑容似羞红的花蕊低垂，对着坐在身边的沈妙仪打趣说：
“瞧瞧，这都是当爹的人了，还是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怪道被晚晴从寝宫里打出来，只能到我们这来讨茶喝。”
她话音落下，接过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一阵才返回长安的沈书蕴。
“大娘。”眉眼温柔的女人慢慢开口，话语温和、不带有一丝的攻击性，缓缓说：
“别这么说，陛下丢脸的事已经传到街上了，再这样，他怕是今日要留在这不肯出去见人了。”
沈书蕴和沈妙仪也皆是一身干练的衣装，一人浅碧色，另一人却是湖蓝，两个人的容貌比起年少时当公主外，少了点年少天真，多添了几分历经岁月的成熟与涵养。
沈书蕴夫君的官职本就时常需要外出公干，前些日子沈琼华刚回来那一阵，回回都见不上，因着一次又一次推迟返京的旨意错过了相见的时机。
这次回来，也是沈怀瑾给她夫君重新安排了个官职，好让她们一家人能够时常团聚。
“若是陛下不走，我们接下来可也走不了了。”
听到这句话，沈怀瑾一下子抬起双眸，眸中满是疑问：“这是何意啊？你们原先要去哪？”
“去李大娘子的马球场。”
沈妙仪坦然笑道：“今儿大娘可要再露一手，替我们这些夫人争争光。”
“想争光可能是不行了。”
沈琼华故作高深地开口，眼神从身边的沈怀瑾身上一扫而过：“只求不要迟了，别丢脸就成。”
这话里在点谁一清二楚，沈怀瑾就算再迟钝也看出来了，这是明里暗里地赶客呢。
“好了好了，我就几句话，绝不敢打扰几位姐姐的安排。”
沈怀瑾自认理亏，忽然上门也没打声招呼，终于对着三人道出来意：
“此次我来找大娘，是为了说皇宫内的书塾的事。”
提起这件事，沈琼华脸上的笑意收了些，本能地感觉到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另外两人脸上也没了笑容，上了心满脸认真地听他讲。
这次皇宫内重开书塾，不仅是未来的小太子和公主准备的，像是诸位亲王的孩子、还有长公主的子嗣，都可以破例到皇宫里读书识字。
提到孩子的事，三个人当然上心。
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怀瑾，果然看见他皱起眉头，为难地开口：“先前，我为孩子们请的是那位远在太原的李先生。”
“但因着那李先生年纪实在是年迈，身体也经不住颠簸，我便让去接他的官员慢坐马车慢行，纵使走上个一整年，能保住身体还能来长安就成。”
“但是……”
沈怀瑾顿了顿，沈琼华就知道他马上要说“但是”了，眼底浮现出一丝凝重，果然瞧见沈怀瑾的脸色变了变，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就前些日子，李先生的车马经过蒲州，那夜里着了风，忽然就发了急病，当夜便去世了。”
“啊……”
沈书蕴胆子还是小，听见这生死之事心里直发怵，脸色都白了些许，攥住身边沈妙仪的手。
沈琼华却是神色不变，一双黝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哀伤，她没让这件事压垮自己的情绪，而是说：
“是吗……这李先生终究是在来长安城的路上去世的，陛下也该为此事担起职责。”
“不妨加以尊封，封为博士，送其遗体回乡安葬。”
不过一转眼，沈琼华就给出了相对周全的解决办法，沈怀瑾也点点头：“这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大娘不必费心。”
沈怀瑾今日来的目的，当然不是简单地转达死讯，而是与这三人商量另外一件事：
“眼下，我担忧的是书塾，如今没有先生教书，可大娘家中的孩子也已经等不得了，不知诸位姐姐，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沈妙仪和沈书蕴闻言面面相觑，两个人疑惑的看着他，只尴尬地笑起来：
“这……我们哪里知道有合适的教书先生，陛下的朝中文臣武将比比皆是，为何不选一个来当教书先生？”
“我倒是想啊。”
沈怀瑾说起这件事就止不住地愁，也不敢去看沈琼华的眼，顿了顿道：
“但是突厥的事情刚刚结束，我们与突厥的互市才开，多年来积累的弊病一窝蜂的冒了出来，文官们已经在宫内忙了整整四日不曾回家了，实在是挑不出合适的人选。”
沈琼华盯着他的脸，忽然察觉到了沈怀瑾此行的目的。
小太子刚出生还不久，哪里那么着急要找先生，眼下需要这个书塾的也就是他们几位的孩子，这才上门来，商量商量该如何办。
沈盼也该上学了，这个等不得。
但……
沈琼华扶额叹息，说道：“但眼下，四郎问我，我们也不知何人适合此职。”
如今坐在这的三人，除了沈妙仪常年待在长安，皆是刚定居长安城不久，自然也就对此时有何人可用一无所知。
沈琼华眉眼含笑，口上自嘲着说：“现在莫说是有什么可用的先生，朝中那些大臣都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了。”
沈怀瑾拧紧眉，面上浮起几分为难之色：
“可盼儿回长安都快一年了，虽说长安城内也有女子学塾，但那些先生你定是看不上眼的。”
说完，他又忍不住叹气：“若是当年宫中的苏嬷嬷还在，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看着沈怀瑾因为沈盼的事急成这样，沈琼华这个亲娘反倒笑了出来，神色柔和下来，说：
“你们瞧瞧，果然人说自己当了爹就是不一样，连盼儿都这么看顾。”
“大娘你就别笑话我了。”
沈怀瑾皱着眉，眼底藏起一丝对沈琼华态度的不满：
“盼儿和别的孩子终究有别，再者，盼儿迟迟没找着先生，难道你打算还自己教？”
“当然不是。”
沈琼华面色不改，一缕笑意爬上眉梢，将目光投向大开的门外，盯着不远处笑起来。
几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视野中蓦然出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阳光下，白衣素袍、不染纤尘的男人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从中庭走过，踩着那短桥款步朝着这边走来。
长珏的面庞仍是那般冰冷，与平日无异，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极为谨慎，时刻关注着一路走一路蹦跳的女童，避免她绊倒。
沈琼华收回目光，放轻了声音：
“自我回长安到现在，盼儿的课业一直都是国师在管，对外说的是盼儿将来也有入道之心，国师被我请入长公主府，百姓议论声也能小些。”
可不管是长珏还是沈琼华，心中都清楚这并非是长久之计，沈琼华毕竟是个寡妇，长珏也不曾婚配，孤男寡女长居于一个屋檐下，时间一长必要生事。
沈书蕴的眼眸微微睁大，先前她好歹还只是听说，次次上门都未见长珏的身影，如今亲眼所见，也有几分不可置信。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妙仪，沈妙仪只给了她一个暂时不要问的眼神，低声说：“回头再解释。”
沈怀瑾见着长珏其实都还不算惊讶，这两人的事他也是默认的，只是听到沈盼有入道的念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盼儿还这么小呢，怎么就有此心了？”
沈琼华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说：“或许是带她去道观看过几次，比起嫁人生子，同那些道姑待在一起，她更开心。”
也许还有先前在乌浒村子里受到的影响，横竖沈琼华都打定主意随她去。
“不管她以后想法变是不变，嫁人、招婿还是入道，我都支持。”
反正她有钱，可以给沈盼兜底。
既然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反对，沈怀瑾当然也没什么话好说。
他盯着正在朝这边走来的两人，眸底有一抹光亮一闪而过，忽然想到，要是长珏来当这个教书先生呢？
沈怀瑾这般想着，嘴上也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另外三人的反应倒是耐人寻味。
沈琼华没什么异议，反倒说：“我没有问题，眼下朝局稳定了，长珏闲下来，找些事做也无妨。”
沈妙仪眉头一皱，就长珏的资历是否足够提出了质疑：
“虽说国师以前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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