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族长的尸体还在绞绳上晃晃荡荡,一声清亮的号召从衙门方向传来:毓夫人又审案了,快来看啊!
人群如潮般涌向郡衙。
墙头上早已叠满人。
隔着那层排的密密实实的翊卫,他们只能看到跪在堂上的人——那人身形魁梧,穿着靛青色公服,却披头散发,声声如泣。
墙头上的人目瞪口呆,墙下的人急得抓耳挠腮,“哎,大兄弟,这回审的是哪家的族长?”
“都不是,是户曹吏张力。”
“啊?张大人是个好人啊,为什么要审他,他犯了什么罪?”
“张力是女人!”
“什么?!”
人群炸开了锅,两个妇人急赤白脸地往前挤。
有人认出她们是张力的姐姐,主动让了点路。
那两位妇人踩着石头攀上墙头,果见自家‘弟弟’正披头散发地跪在堂中抹泪。
“张力!你干什么呢!”她们急得大喊。
张力回头瞥了她们一眼,虽眼含热泪,却带着微笑。
她们看到一个美艳动人、身着华服的年轻妇人走到自家‘弟弟’身边,亲手将他扶起。
沈家一案尘埃落定,时毓正欲开口,对堂下噤若寒蝉的七位族长加以训诫规劝,张力忽然朝堂中一跪,自爆为女儿身。
她说她父亲张坚原是外乡人,迁来吴郡后,因为无亲无靠,常被邻里欺负,日子过得很憋屈,父亲日夜盼着能有个男丁撑起门户、抵御欺凌,可天不遂人愿,母亲接连生下五个孩子都是女儿,她便是最小的一个。无奈之下,父母从小便将她打扮成男孩,让她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她和其他男子一样,下田耕作、搬货拉车,做最粗重的苦力;她学着舞刀弄枪,替父亲撑起门户;她遵循男子的礼法,给父亲顶盆送终。
五年前,他跟随王军讨伐门阀逆党,凭着一身胆识和拼劲,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凭军功得了个户曹吏的官职。一朝得势,她将四个姐姐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从来都不喜欢与一群糙汉称兄道弟,不喜欢日日束着胸、压低嗓子装男人。
去年,老母亲撒手人寰,她曾动过辞官的念头。
她想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换回女儿装,安安稳稳过几年属于自己的日子。
可她终究身不由己。
姐姐们嫁得虽好,却仍需她照拂,每每受了婆婆妯娌的气,回门哭诉,都得靠她这个“娘家兄弟”上门撑腰;
这些年,她凭着手中那枚小小的户曹印,不知拦下了多少丧尽天良的龌龊勾当——吃绝户、逼迫寡妇改嫁、发卖妻妾甚至女儿……有她在,那些黑心烂肺的王八还能收敛点,她一走,谁知道换上来的会是个什么货色?保不齐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断了那些可怜人的生路。
当她决定认命,就以这个身份终了一生之际,时毓出现了。
她如此娇艳,却又如此强悍。她于重重阻碍中,坐上公堂,以雷霆手段、决绝之势,处死了连郡守都不敢轻易撼动的族长。
张力想起五岁那年,曾问阿爹,为什么姐姐们都白白的,只有自己黑黑的。阿爹说,白嫩柔弱会被人欺负,只有又黑又壮才能保护家小。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似乎对邻家那个会念两句诗的清秀少年有些朦胧好感,可那小子的娘,嫌她家花椒树挡了风,竟偷偷用石灰水把树浇死了。
爹娘和姐姐们都忍气吞声,说不过是一棵花椒树,人家宗族势大,叔伯兄弟加起来有十几个,惹不起。可她偏不能忍,因为她她从小被教导做顶梁柱,撑起门户,所以她攥着柴刀就闯了过去,砍倒邻家最宝贝的桂花树,撂下狠话:“来日再敢生事,砍的就是人!”
从此邻家那小子再没给她一个好脸色,她也再没产生过任何青春遐思。
她身上有很多伤疤,少数是维护家人受的伤,大多是在战场上被砍的;手掌、臂膀、脚踝,处处结着厚重坚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搬货、劳作留下的。最隐秘的地方,常年布满淤青,是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硬生生勒出来的。
她从里到外,都和好看不沾边。
她做不成女人,也做不好男人。
她的上官和同僚曾为她牵线搭桥,可人家女方一听是她,连面都不愿意见,嫌她矮,黑,阴郁寡言。
她想起母亲弥留之际,因为担心她的归宿,迟迟不肯咽气。
她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付出了太多太多。
但她又常常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是张力,而不是张丽。
她不必像大姐那样,为生不出儿子而焦虑,也不必像二姐那样,看着丈夫纳妾,还要强颜欢笑……她不必像所有她帮助过的女子那样,把一生福祸寄托在男人身上,被动承接所有苦难。
她可以用武力和权力去对抗所有不公。
可这庆幸,总是伴随着更深的悲凉与憎恨。
凭什么?
凭什么女人想活出点人样,就必须先阉割掉自己的性别?
凭什么“自由”、“权力”、“畅快淋漓地活”,这些男人与生俱来或可奋力争取的东西,对她们却是禁忌与幻梦?
这些无解的问题像附骨的毒虫,啃噬了她无数个日夜。
直到时毓像一道劈开永夜的电光,骤然降临。
时毓没有变成男人。
她没有晒黑皮肤,没有磨粗手掌,没有束紧胸膛,没有压低嗓音。
她以她本来的样子,轻松颠覆了千百年来,压在女人头顶的大山——那套男人制定的规矩、礼教和宗法。
时毓对沈素说,天亮了。
张力忽然觉得困扰了自己大半生的阴霾也散去了。
她不必伪装,不必躲藏,更不必放弃现有的一切,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着一身伤疤、一腔孤勇挣来的,她完全可以堂堂正正,以自己本来的面目活在这天地间。
她请求时毓恢复她的身份,让她以女子身份,执守公门,以律法为刃,推动国法取代家法,护佑世间每一份公道。
时毓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她怔怔地看着张力,黝黑粗糙的脸、浑实粗壮的身材、平坦的胸……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丁点女性特征,不由得又钦佩又心疼,这得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
传统的中国女性好像都是这样的,坚韧得无法想象。
那些族长也震惊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处处为难他们的“鬼见愁”竟然是个女人!
原来他们早就被女人骑着脖子欺辱了!
羞愤与恼怒瞬间冲上头顶,他们高声叫嚷着让时毓严惩这个欺世盗名的女人。
时毓却置若罔闻,缓步走到张力身边,亲自将她扶起,又紧紧握住她布满伤痕与老茧的手,朗声道:“理当如你所愿!从此以后,你便以女子身份立世,你名下的田产、宅邸,还有凭军功换来的一切,皆受国法庇佑,任何人不得侵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气急败坏的族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不止如此!本夫人还要奏请摄政王,提拔你……”
话到嘴边,时毓忽然顿住。
她对官员体系的品级职掌并不了解,再者,此番行事未及请示虞衡,不能轻易夸下海口许以具体官职。
于是她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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