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前,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握住他肿胀的脚踝,冰冷的手指带着武茧,按压检查骨位,照无还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骨头没断,筋扭了。”她平静地判断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处,然后用撕下的干净布条快速固定,“能走就自己走,不能走,就在这里等死。”
药膏带来火辣辣的刺痛,随后是丝丝凉意。照无还看着她近在咫尺且专注的眉眼,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比刚才逃亡时跳得还要厉害。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
“我……能走。”他哑声说,挣扎着想站起来。
陆栖枳松开手,站起身后退一步,给他空间,目光却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你毁了冬自岁至少一半的货,也彻底激怒了他。接下来,他会像疯狗一样咬人,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照无还扶着墙,忍着剧痛站直,迎上她的目光,轻声说:“我知道。但我不后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陆将军,谢谢你……又一次。”
陆栖枳移开目光,背着手,看向破屋外沉沉的夜色。
“不必。我只是不想阁主的棋子,死得太早,太难看。”她挑眉一笑,玩味道,“王扒皮吓破了胆,但差役的出现已留下痕迹。冬自岁会把这笔账算在官府,乃至……阁主头上。你的目的,部分达到了。”
她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陆将军!”照无还急唤。
陆栖枳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依赖的迷茫。
计划走到这一步,已超出他最初的设想,前路似乎更加凶险莫测。
陆栖枳沉默了片刻,夜风从破屋缝隙灌入,吹动她鬓边一丝碎发。
她凭什么答呢?照无还不过是故尘染的一枚棋子,是玉光城的弃子,百姓都对其失望,他死了都和自己没关系,可为什么,她下意识地想去答呢?
她本想说一些嘲讽的话语,却只是深吸一口气。
“活着。”
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身影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破屋内重归寂静,只有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尚未平息的喧嚣,和更远处,似乎预示着更大风暴即将来临的低沉闷雷般的河水流淌声。
照无还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低头看着被简单包扎的脚踝,和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已凝结的血痕。
陆栖枳的药膏很有效,疼痛在减轻,那股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活着……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望向陆栖枳消失的方向。
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深处,痴恋的火焰静静燃烧,却又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此刻的岁安府,已是一片雷霆震怒后的死寂。
冬自岁砸光了视线所及的一切贵重物品,姿态也再不复往日慵懒。
损失初步清点出来,快船上的货物十不存一,沉入漩涡乱流,打捞希望渺茫。码头的货船虽保住了,但蚀骨烟损坏了部分货箱,海蛇帮的人中毒受伤,怨声载道。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个从水车阁楼跃下的身影,还有后来出现,带人走的陆栖枳!
“陆、栖、枳!”冬自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狰狞道,“好,很好!还有皇后娘娘,这就是你的游戏?让你的将军,亲自下场,帮着一个废物,来断老子的根基?!”
还有那个万尊阁主……此事也少不了万尊阁!
他不再对任安的暧昧态度抱有任何幻想。
表妹?管教?去他的表妹!
“邢厉!”他喊道,“给老子听着!从今天起,玉光城只许进,不许出!所有城门、水路要道,给我封死!搜查一切可疑人等,尤其是受伤的生面孔!掘地三尺,也要把照无还那个杂碎给老子挖出来!死的也行!”
“还有,”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狠绝,轻轻笑着,“再去给京城那位爷传个信!告诉他,他表妹的游戏,玩过头了!玉光城若乱,他任家的生意也别想独善其身!他若再静观其变,就等着给老子……和这满城的玉石生意收尸吧!”
他已经不在乎是否触怒任安了。损失惨重,颜面扫地,背后靠山态度暧昧模糊,前方皇后及其鹰犬步步紧逼……万尊阁躲在暗处,他冬自岁横行西南这么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和巨大损失?
既然你们不让老子好过,那大家就都别过了!
他看向桌上那封任安的回信和那包南柯引的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抓起那香囊,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那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香气,让他躁动暴怒的神经奇异地稍微平复了一息。
他一定……要把那些人……统统碎尸万段!
暴雨是在后半夜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敲击着玉光城每一片屋瓦与街巷,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很快汇成浑浊的溪流,冲荡着白日积攒的尘土、碎叶、以及某些更深处的污秽。
雨水模糊了灯火,吞噬了声响,却也放大了某些隐秘的动作。
岁安府的灯火通明了一夜,冬自岁未眠,他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他不再砸东西,只是沉默地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被暴雨蹂躏得东倒西歪的花木,听着邢厉一遍又一遍地回报。
“四门已闭,水路设卡,许进不许出。”
“黑鸮卫与巡检司已被强行接管的人正在全城分区搜查,重点盘查医馆、药铺、客栈及所有可能藏匿伤者的地方。”
“码头那边,海蛇帮的人正在抢修货船,清蚀骨烟残毒,损失……比预估更重,部分货箱内物品受潮损毁,图纸……恐怕难以保全。”
“王扒皮吓得缩在家里称病,其手下差役已被我们控制。”
“还有……城外佃户村传来消息,前几日慈安堂那边试图送走的几个病童,被新城主的人半路截下了,安置在了官办的济养院,我们的人……没得手。”
封城搜捕是他冬自岁能做的最后、也是最直接的暴力回应,但效果如何,尚未可知。
货损加剧,海蛇帮怨气沸腾,官府的干涉如影随形,甚至连制造“民怨”嫁祸的后手都被掐灭。
最让他心绪不宁的,是照无还和陆栖枳的下落。
两人如同蒸发,任凭黑鸮卫如何拉网搜捕,竟毫无踪迹。那破屋附近的痕迹被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废物!一群废物!”
冬自岁终于低吼出声,在暴雨声中几不可闻,却吓得廊下回报的邢厉等人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几乎是从雨幕里滚进来的心腹,呈上了一封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
“城主!京城……加急密信!”
冬自岁眼神一凝,一把抓过,撕开油纸。
信笺上是熟悉的属于任安那看似洒脱不羁、的字迹。
这次,信不再简短。
“自岁兄台:
玉光风雨,闻之心惊。官面巡视,风云际会,当此之时,宜静不宜动,宜缓不宜急。汝执掌一方,当知刚极易折,柔能克刚之理。今封城搜捕,大动干戈,岂非授人以柄,恐激化事端,授人口实,反伤根本。
火神之失,虽痛,然物终是死物。蚀骨之毒,虽厉,亦有解法附后。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愁无柴烧。
那位万尊阁主手段向来神秘,此番插足玉光,其意难测。然江湖事,江湖了,与官面牵扯过深,恐生不测。且中宫皇后奉旨巡视,意在安抚,非为犁庭扫穴。汝若一味强硬,恐正中某些人下怀,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我已遣得力心腹前往,名为协理账目、安抚渠道,实则为兄台厘清局势,与万尊阁主方面交涉斡旋。待其抵达,届时,还望兄台暂息雷霆之怒,暂敛锋芒,与之共商善后之策。风波过后,玉光矿脉依旧,你我生意照常。
另,前信所附南柯引,于此类风雨交加、心神不宁之夜焚之,或有奇效,助人于迷雾中窥见一二清明。
任安手书”
这信很长,任安的语气看似恳切关怀,实则绵里藏针,步步为营。先是敲打他行事过激,再是警告,接着安抚并给出点微不足道利益承诺!最后再次提及那诡异的南柯引,暗示之意呼之欲出。
冬自岁捏着信纸,手背青筋暴起。
任安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让他停手认栽,交出部分利益和控制权,换取任家的继续支持和平稳过渡。那得力管事,无非是来接管玉光城部分生意、并监视他日后行为的钉子。而“南柯引”是让他“看清”现实,乖乖听话?至于那万尊阁主?呵……任安果然和万尊阁有联系,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万尊阁会插手!他现在才说交涉斡旋?
“哈……哈哈哈……”冬自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好……好你个任大东家!货没了,人折了,你来做好人,派个账房先生就想把老子的地盘管过去?万尊阁?你现在才想起来要去交涉?早干什么去了?!”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任家的支持?他如今还剩下多少信任?任安的撇清和算计,比直接的背叛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愤怒和彻底的孤立无援。商业伙伴?利益面前,果然什么都不是!
既然任安靠不住,朝廷要压他,万尊阁在暗处捅刀,那个废物照无还还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撕咬……那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廊檐如瀑落下,凝聚、推搡、滴落、化水。
既然谁都靠不住,既然谁都想要他死,想要夺走他的一切……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邢厉。”
冬自岁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属下在。”
“后面搜捕继续,但你给我重点盯死了皇家别院外围!所有能窥视别院的角落,所有可能藏匿伤患的民居,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他冷声道,“另外,把慈安堂那几个快断气的病秧子,连同他们那些哭穷的爹娘,‘请’到别院正门口去!让他们跪着,磕头,哭喊,就说是我冬自岁逼税害命,求皇后娘娘青天做主!”
邢厉一怔:“八爷!这岂不是将把柄送到……”
“把柄?陆栖枳能那么及时出现救人,说明她或者她的人,一直在附近。”冬自岁冷笑道,“照无还那个废物,受了伤,又能躲到哪里去?这玉光城,如今除了皇家别院,还有什么地方,是我冬自岁不敢搜,不能搜的?还有什么人,是我冬自岁动不了、却偏偏有人拼死也要护住的?老子现在还要什么把柄?任安让我看清形势,我看清了!这就是你死我活的局!皇后不是要体恤民情吗?老子就让她体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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