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帐,崔清瑶第一件事便是拆信。
伯厉也没走,只在一旁坐下,将弯刀横在膝上,慢条斯理地拿软布擦拭刀刃。
崔清瑶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开口赶人,只稍稍背过身,小心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清瑶吾儿。
崔清瑶指尖微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字迹端正清隽,她再熟悉不过。小时候,她常趴在姑母案边看她抄写佛经,偶尔困得厉害,便枕着手臂睡过去,待醒来时,身上总会多出一件薄毯。
信里没有多少大事,姑母只问她吃得惯不惯,夜里睡得好不好,带去的药材够不够,又说草原入秋以后风冷,叫她记得添衣,别仗着自己会医术,便总觉得不会生病。
崔清瑶读到这里,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再往下,姑母又说昭阳这些日子总往凤仪宫跑,嘴上不肯提她,每隔两日却要问一次乌斯有没有新消息,前几日还嫌送回京城的消息太少,同传信的人发了好一通脾气。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旁擦刀的动静停了。
“写什么?”
崔清瑶抬起头,正对上伯厉望过来的目光,便又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掩住那几行字:“家里的一些事。”
伯厉看了她一会儿:“很好笑?刚才还想哭。”
崔清瑶一怔:“我什么时候想哭了?”
“眼睛红了。”
崔清瑶:“……”
这个人看她的时候,怎么总是这样仔细?
她索性不理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最后,只有短短几行。
你既自己选了这条路,姑母不拦你。
只是瑶瑶,你从小什么都能忍,姑母却不愿你什么都忍。
若有人欺你,便回来。
崔清瑶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许久没有移开。
京城离这里实在太远,她一路越过关山,穿过荒漠,才终于来到乌斯。可如今望着纸上的几个字,却忽然觉得凤仪宫仿佛并没有那么远,姑母也仍在那里,等着她回去。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伯厉放下手里的刀:“怎么了?”
崔清瑶回过神,将信纸慢慢折起:“没什么。”
伯厉盯着她:“你眼睛更红了。”
她安静片刻:“风吹的。”
伯厉抬眼看了一圈。
帐帘垂得严严实实,连案上的烛火都不曾晃一下。
“哪来的风?”
崔清瑶:“……”
伯厉见她眼尾泛红,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想哭就哭。”
崔清瑶有些意外:“少主不是觉得哭很丢人?”
伯厉顿了顿:“这里没人。”
她看了他一眼。
伯厉脸色一沉:“我不算。”
崔清瑶没忍住,唇角弯了起来,眼眶却反倒更红了:“少主,你这样安慰人,很奇怪。”
“谁安慰你了?”
“哦。”
伯厉:“……”
又是这个“哦”。
他索性将弯刀收回鞘中,起身往帐外走去。
崔清瑶抬头:“少主去哪儿?”
“出去。”
“为什么?”
伯厉走到帐门边,闻言回过头,只见她清润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偏偏还忍着不肯落泪,便道:“不是想哭?”
崔清瑶轻轻咬住唇,没有说话。
伯厉看了她一眼:“给你半个时辰。”
说罢,便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崔清瑶仍坐在原处,过了许久,才低头重新展开手里的信。
纸上的字迹渐渐模糊,她垂下眼,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伯厉并没有走远。
库鲁过来时,远远便看见自家少主站在王帐外,腰间悬着那柄刚擦过的弯刀,脸色却不大好看。
他有些奇怪:“少主,不是说今日去北营?”
伯厉眉心一跳:“明日!还要我说几遍?”
库鲁愣了一下,越发不解:“那您站这里做什么?”
伯厉抬眼看他。
库鲁立刻闭了嘴。
风吹过帐前,卷起几根枯草,帐内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伯厉等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
怎么哭也没声音?
他到底没忍住,伸手掀开一点帐帘,朝里面看了一眼。
崔清瑶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封信。湿润的长睫低垂着,泪痕沿着莹白的脸颊滑落,有一滴恰好落在信纸上,慢慢晕开一点深色。
伯厉心口莫名有些发闷。
她平日看着娇弱,骑马会摔,练箭会磨破手,吃东西也挑甜淡,仿佛草原上的风大一些,都能将她吹走,可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原来她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还不如哭出声。
偏偏她这样安安静静地掉眼泪,看得人心烦。
伯厉放下帐帘,在外面站了片刻,忽然有些后悔先前问她是不是想回去。
可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她自己都说了,只是想家。
库鲁在旁边等了半晌,见少主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差了,终于试探着叫了一声:“少主?”
伯厉道:“去找个会做中原吃食的人。”
库鲁一愣:“做什么?”
“哪来这么多问题?”
“是。”
库鲁转身刚走出几步,又被叫住。
“等等。”
“少主?”
伯厉想了想:“甜的。”
库鲁点头,正要走,却又听他补了一句:“别太甜。”
库鲁:“……”
中原吃食。
甜的。
还不能太甜。
虽然不知道少主究竟想做什么,他还是老老实实去找人了。
*
一个多时辰后,库鲁终于提着食盒回来。
伯厉打开看了一眼,见里面的点心虽做得不大齐整,倒也勉强像那么回事,便接过食盒,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崔清瑶已经收好了信,除了眼尾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神色倒已恢复如常。
伯厉站在帐门边瞧了她一会儿:“哭完了?”
崔清瑶点头:“嗯。”
“这么快?”
崔清瑶:“……”
她觉得这个人当真不会说话。
“少主很希望我多哭一会儿?”
“没有。”
伯厉走到案边,将食盒放下。
崔清瑶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自己看。”
她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放着几样中原点心,做得实在算不上精细。桂花糕切得一块大一块小,栗子酥裂了两只,还有一只干脆塌了半边,怎么看都不像能端上京城桌面的东西。
崔清瑶原本有些想笑,可那股熟悉的甜香从食盒里慢慢散出来时,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意,又轻轻泛了上来。
“哪里来的?”
“厨房。”
“乌斯的厨房还会做这个?”
“有人会。”
崔清瑶抬头看他:“少主让人做的?”
伯厉顿了顿:“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送来?”
“可能他们闲。”
崔清瑶:“……”
厨房闲着无事,突然做了一盒中原点心,还恰好在她哭完以后送过来。
她看了伯厉片刻,见他已移开目光,便也没有拆穿,只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桂花糕比京城的硬一些,桂花也放得多了些,入口的甜味却刚刚好。分明不是她从前吃惯的味道,她却觉得很好吃。
伯厉等了一会儿:“怎么样?”
崔清瑶点头:“很好吃。”
他原本绷着的神色松了些:“比烤奶皮?”
崔清瑶认真比较了一下:“这个更好。”
伯厉唇角微扬:“那以后别总吃阿娜尔给你的东西。”
崔清瑶:“……”
原来还记着这件事。
她忍不住笑道:“少主是不是很不喜欢阿娜尔送我东西?”
“没有。”
崔清瑶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悠悠道:“那我明日让她再给我带奶糖。”
眼见伯厉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回去,她终于笑了起来,眼底残留的那点水意尚未完全散去,眉眼间却已重新有了笑意。
伯厉盯着她:“很好笑?”
“有一点。”
又是这三个字。
伯厉额角跳了一下,到底没有发作。
算了。
至少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
*
第二日一早,阿娜尔果然来了,手里还真拎着一袋奶糖。
伯厉正坐在王帐外擦刀,瞧见她手里的东西,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阿娜尔像是生怕他看不见,故意将袋子晃了晃:“给永宁的。”
伯厉头也没抬:“她不吃。”
崔清瑶恰好从帐里出来:“我吃。”
阿娜尔立即笑起来:“听见没有?”
伯厉:“……”
崔清瑶走过去接过奶糖,笑着道了声谢。阿娜尔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
她正要再说,伯厉已起身收刀:“今天练骑马。”
崔清瑶一怔:“现在?可阿娜尔才刚来。”
“她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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